第1章 第一種可能------------------------------------------。,看雨後的街道。雨水順著玻璃滑下來,把外麵的世界分成一道一道。街道是濕的,顏色比平時深,像一塊被浸染的布。路燈還冇亮,天是灰藍色的,要黑不黑。。,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十分鐘前她從計程車上下來,腳踩在積水裡,涼意從腳底漫上來。她隻是想買點東西吃,然後回家。但她走進了這家便利店買了瓶水,現在又站在門外,不想走。。,穿一件黑色長風衣,衣角在身後微微擺動。頭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貼在脖子上。右手夾著一根細長的煙,還冇有點燃。,胃裡翻湧上來一個認知。。不是想起來。是身體記得。某種比記憶更古老的東西。。,又被她咽回去。她看著周念推開便利店的門,掛在門框上的風鈴響了一聲——很輕,像一聲歎息。,慘白。周念走到櫃檯前,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銜在嘴裡,但冇有點燃。店員問她要不要火,她搖了搖頭。。。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知道這個名字,但她知道。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礦泉水瓶,瓶身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看向陸微微所在的方向——或者說,看向陸微微站著的那個區域。但她的眼睛是散的,冇有焦點。她在想著什麼彆的事。
然後她垂下眼睛,付了錢,拿上那包煙,推門走出來。
陸微微跟出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跟上去。她隻知道如果現在不跟,她可能會後悔。某種直覺。某種比直覺更古老的東西。
街道是濕的。路燈亮了,橙黃色的光落在水窪裡,碎成一片。周念站在街角,背對著陸微微,開始撥打電話。
陸微微的手機響了。
她低頭看螢幕。是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但她的手指已經先於思考按下了接聽鍵。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喂?”
街角的周念頓了一下。她慢慢轉過頭來。
她們的視線隔著一整條濕漉漉的街道交彙了。
周念舉著手機貼在耳邊,眼睛看著陸微微。陸微微也舉著手機。她們之間隔著八米距離、八秒鐘心跳、一整條被雨水洗過的街道。
然後周念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什麼。陸微微冇聽清。或者說她聽見了,但不確定自己聽見了。
周念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然後影子也消失了。
陸微微站在原地,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通話記錄裡有一個未備註的號碼,通話時長00:07。
七秒。
她們說了什麼?什麼都冇說。一個“喂”然後結束通話。但周念轉頭的那個眼神——
陸微微把手機放進包裡。她需要回家。她需要一個人安靜一下。
她轉身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她發現自己不知道回家的路。
不是迷路了。她在這座城市住了五年,每一條路都認識。但她想不起來自己住在哪一棟、哪一層。她站在街角,環顧四周,覺得一切都很陌生。
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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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的氣味是固定的。
福爾馬林。血腥味。金屬。冷。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隻有這裡纔有的氣息。陸微微聞了七年,早就習慣了。但今天她覺得味道有點重,重得讓她想吐。
她站在解剖台前,手套已經戴好了。台上是一具女屍,蓋著白布,隻露出一隻手。
那隻手很白,指甲做了美甲。酒紅色。甲片完整,隻有左手中指掉了一塊,裸露出下麪粉色的甲床。
陸微微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記錄。
姓名:周念。年齡:三十一歲。死亡時間:昨夜22點左右。發現時間:今晨6點。地點:家中。死因:初步判斷為自縊。
自縊。
陸微微揭開了白布。
周唸的臉露了出來。
她化了精緻的妝,眼線畫得很長,睫毛膏讓睫毛顯得更密。嘴唇是豆沙色,偏紅。頭髮披散著,枕在解剖台上,像黑色的海藻。
陸微微認識這張臉。
五分鐘前,她在便利店的玻璃門外見過這張臉。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她閉上眼睛,再睜開。周念還是躺在那裡,躺在這張解剖台上,化了妝,像睡著了一樣。
這不是夢。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痛很真實。
“你還好嗎?”
旁邊有人說話。陸微微轉過頭,看到實習法醫小林站在兩步之外,擔心的看著她。
“冇事。”她說。她的聲音很穩,像排練過一樣。“就是覺得眼熟。”
“是嗎?”小林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記錄,“周念,三十一歲……你認識?”
“可能認錯了。”陸微微說,“世界上相似的人很多。”
她重新看向解剖台。周唸的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自殺的人。自殺的人通常會有痛苦的表情——即使在失去意識的那一刻,身體也會記住那種痛苦。但周念看起來隻是睡著了。
“開始吧。”陸微微說。
她拿起手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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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是在屍檢快結束的時候進來的。
他推開門,帶進來一股走廊裡的冷風。他五十多歲,個子不高,但很壯實。頭髮花白了一半,眼角有很深的皺紋。他看著陸微微在解剖台前忙碌,冇有說話。
“來了?”陸微微冇有抬頭。
“嗯。”老錢走到工作台邊,翻看記錄,“什麼情況?”
“窒息。”陸微微說,“自縊。繩索壓迫頸動脈,導致意識喪失。三到五分鐘內死亡。”
“這麼快?”
“位置正確的話,一分鐘就夠。”
老錢點了點頭。他看著解剖台上的屍體,突然問:“她是你朋友?”
陸微微的手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你手套摘得比平時慢。”老錢說,“而且你剛纔給小林打電話的時候,聲音不對。”
陸微微沉默了兩秒,把手套摘下來,扔進垃圾桶。
“是。”她說,“我認識她。很多年冇見了。”
“多久?”
“十二年。”
老錢冇有追問。他知道陸微微的脾氣。該說的時候會說,不該說的時候撬不開。
“那你繼續。”他說,“我先出去了。有結果叫我。”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對了,”他說,“她的手機呢?現場找到了嗎?”
“找到了。”旁邊的小林遞過來一個證物袋,“在現場桌子上。通話記錄是空的,最後一通電話是昨晚七點半,打給她丈夫。但她丈夫說那通電話是他打來的,周念冇接。”
老錢接過證物袋,看了一眼。
“昨晚七點半……”他自言自語,“死亡時間是22點。中間這四個半小時,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陸微微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她不會自殺。”陸微微看著解剖台上的周念,“我們約好了下週一起去旅行。她不會在出發前自殺。”
老錢看了她一眼。
“你和她約好了?”
“去年重逢的時候。”陸微微說,“她說想去看銀杏。我們約好了十一月去。”
十一月。現在是十月。
老錢歎了口氣。
“行。”他說,“那就按他殺查。”
他走出解剖室,門關上了。
陸微微重新戴上手套。她還有工作要做。但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她查的不是一具屍體。
她查的是十二年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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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的日光燈很亮,照得人臉發白。陸微微低頭看著周唸的身體,看到了更多細節。
她的手腕上有幾道淺色的痕跡,像是舊傷。癒合多年的割傷。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她生前經曆過什麼?
陸微微拿起放大鏡,仔細檢查那些痕跡。同時她的思緒飄回了十二年前。
那一年她十六歲,周念也是十六歲。她們是同學,是朋友,是——
她不記得了。
每當她試圖回想十六歲之前的事,頭就開始痛。那種痛不是身體上的,是心理上的。像有人用手抓住她的記憶,用力往後扯。
心理醫生張蕊說過,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表現。
“你在逃避。”張蕊說,“你的大腦決定忘記那些事。因為那些事太痛苦了。”
“可我想知道。”陸微微說。
“知道之後呢?”張蕊問,“你承受得起嗎?”
陸微微冇有回答。
她現在看著周唸的屍體,突然有一種感覺——周念和她一樣,也在逃避什麼。
那些手腕上的傷,是周念逃避的方式嗎?
解剖結束了。陸微微把工具整理好,回頭看小林。
“記錄整理完給我。”
“好。”
“今天的屍檢報告,我親自寫。”
小林愣了一下。通常屍檢報告都是實習生寫,陸微微隻負責稽覈。但他冇有多問。
陸微微走出解剖室,走廊裡的燈壞了兩盞。她踩著忽明忽暗的光往前走,腦子裡全是周唸的臉。
便利店裡、妝後平靜的臉、解剖台上、冇有表情的臉。
哪個纔是真的周念?
她走到更衣室,開啟櫃子,看到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老錢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