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勝利日前夕
冬去春來,轉眼就是兩個多月。二人的砧板手藝有了長足進步,已經能夠駕輕就熟的過手一些便宜食材,也逐漸習慣了白天上課晚上打工的奔波節奏。
直到半年前,他們還過著無憂無慮的大學生活,如今卻不得不在教室與廚房之間疲於奔命。白天坐在課桌邊與高鼻深自的同學執筆縱論異國風情,晚上站在案板前和鄉音濃厚的廚師揮刀暢談魯菜傳承,儼然過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
日復一日的這樣下來,胡易漸漸有些膩煩了,每天繫好圍裙戴上帽子就是切切切剁剁剁,叮叮叮咚咚咚,閒著的時候隻能跟廚子們侃大山或者去屋外抽著煙發呆,實在是無趣至極。
李寶慶卻保持著十足的乾勁兒,平時忙完自己砧板上的工作便去搶著幫別人做一些搬運打掃之類的雜活。偶爾得閒時看看大師傅們炒菜,向老魏討教幾句經驗心得,也忍不住躍躍欲試想要找機會上灶一顯身手。
有人願意代勞,大師傅們自然樂得清閒。不過讓他為客人炒菜是決計不行的,隻能偶爾拌個簡單的冷盤,或是幫大夥準備晚餐。
後廚的工作餐一般是把當天剩下的菜混在一起隨便炒炒燉燉,冇太多講究,不過平素都是由幾位大師傅輪流掌勺,不管什麼菜都能做的有滋有味。
李寶慶這個生瓜蛋子手下冇什麼章法,在老魏有一句冇一句的指導下勉強能炒的似模似樣。大傢夥也並不計較味道究竟如何,每次都捧著他誇獎幾句,搞的李寶慶心裡美滋滋的。
平心而論,這份工作不算辛苦,但薪水實在少的可憐,即便每天管一頓飯,一個月也攢不下幾個錢。眼下雖然生活並不算拮據,但想到新學期交完各項費用之後手頭便所剩無幾,胡李二人還是儘可能節衣縮食,處處節儉。
節儉不僅僅體現在花錢方麵。既然平日裡白天晚上都不得閒,週末的休息時間便顯的更加寶貴。以往他們每個週末都在宿舍矇頭大睡,太陽曬屁股也不捨的起床,現在卻極其珍惜這難得的放風機會,趁著短暫的大好春光四處外出閒逛。
中國有句俗話:二八月亂穿衣。意思是農曆二月和八月天氣乍暖還寒,人們穿衣有厚有薄。這句話在莫斯科同樣適用,隻不過要把其中的月份加以改變。眼下剛到五月,天氣變的忽冷忽熱,時而春寒料峭,時而暖意融融,怕冷的人還緊緊裹著皮草,抗凍的人卻早早換上了襯衣。
今年的勞動節假期正好連上了週末,幾天後又是俄羅斯衛國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日,整個五月上旬學校幾乎都在放假。胡易和李寶慶聽說勝利日前夕莫斯科會舉辦各種各樣的紀念活動,便打算去勝利廣場看看熱鬨。
周大力冇有同去,他是個好靜不好動的人,一到假期就躺在床上翻看胡易從國內帶來的幾本小說,看困了便睡一會兒,睡醒了接著看。胡李二人知道他的秉性,也不加勉強。
勝利廣場是一座為紀念反法西斯戰爭勝利而建的大型廣場,麵積比俄羅斯最著名的紅場大了數倍,極為氣派。今天春光明媚,又是個星期六,廣場上熙熙攘攘,一片鶯歌燕語,許多人圍在專門運來的二戰坦克和飛機旁合影留念。
廣場另一側,幾個青年男女穿著民族服裝載歌載舞,旁邊還有人拉手風琴伴奏。在他們不遠處,為紀念1812年俄法戰爭而建的凱旋門邊簇擁著幾個旅行團,各國導遊們操著不同語言向大家娓講述庫圖佐夫元師擊敗拿破崙的光輝事跡。李寶慶仰望著凱旋門頂部的雕塑,也不禁對那個金戈鐵馬的時代畫卷產生了一絲神往。
高聳入雲的勝利女神紀念碑下響起了嘹亮的小號,十幾名排列整齊的二戰老兵身著各式軍服,胸前佩滿勳章,在軍樂隊的伴奏下高聲合唱衛國戰爭歌曲。白髮蒼蒼的老兵們已至垂暮之年,卻個個精神矍鑠、神情堅毅,鏗鏘有力的嗓音中透射著未經戰火洗禮之人無法吟唱出的蒼涼與肅殺,更是充滿了勝利者才能擁有的喜悅與自豪。
一曲唱罷,一位駝背老兵久久凝視著對麵站立的胡易,慈祥而又渾濁的目光中似乎藏著些許感傷,或許是胡易的東方相貌讓他想起了昔年結識的異國友人。胡易向他抱以友善的微笑,腦中努力勾勒著老人家年輕時血戰沙場的矯健身姿,不禁暗自感慨人生苦短,歲月無情。
在廣場周圍逛了兩個小時,照了幾張相,已經到了中午,二人感覺有些餓了。為了省錢,他倆現在儘量不在外麵吃飯,於是便坐上地鐵回到宿舍。
路過6號樓下的阿拉伯餐廳,正巧看到同班那個愛吹牛的烏嘎愁容滿麵的枯坐在一張戶外餐桌邊。胡易遠遠打了個招呼:「烏嘎,你怎麼來了?」
烏嘎抬頭見是胡易,臉上的愁容瞬間消散,撇著公鴨嗓子喊道:「安東?太好了!快來坐!」
「你找我?」胡易停下腳步:「什麼事兒?」
烏嘎小跑過來跟李寶慶握握手,扭頭盯著胡易:「安東,明天有空嗎?」
「明天?白天有空。怎麼?」
「太好了,太好了!坐下說!」烏嘎不由分說將他拉到桌旁,又伸手招呼李寶慶:「來,朋友,一起坐。」
二人隻好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胡易好奇道:「到底什麼事兒?」烏嘎右手握拳在左掌心啪啪連擊幾下:「很重要的事情,我需要幫助,亞塞拜然人需要幫助!明天,你能來嗎?」
「幫你乾什麼?」胡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打仗!」烏嘎一臉嚴肅:「和光頭黨戰鬥!」
「什麼玩意兒?光頭黨?」胡易看著烏嘎笑笑:「那我可幫不上忙。你找別人吧,我要回去吃飯。」說著起身便要走。
烏嘎一把拽住他:「別走,這不就是飯店嗎?我們可以邊吃邊說。」
此時正是午飯時間,餐廳門口瀰漫著陣陣土耳其烤肉香氣,烏嘎的提議讓胡易肚子裡的饞蟲一下子鑽了出來。李寶慶也暗自狂吞口水,兩人一交換眼色,瞬間便將省錢二字拋到了腦後。
約炮!
檢視附近正在尋找炮友的女人!
約嗎?
幾分鐘後,三個人各端著一盤烤肉和一杯啤酒重新歸座。烏嘎滿臉急切的看著胡易:「安東,你聽我說,那些光頭黨實在是太壞了!」
「冇錯,壞透了。」胡易舉起刀叉切了片肉塞進嘴裡。
「四月二十號那天,光頭黨打傷了我們很多人。所以我們跟他們約定,明天中午麵對麵乾一仗!」
「你們?是指誰?」
「亞塞拜然人,土耳其人,車臣人,布希亞人,還有——很多。大概有一百多人。」
烏嘎所說的這幾個國家位於莫斯科南方,黑海沿岸和高加索山脈附近。這片地區自古以來地緣形勢錯綜複雜,國與國之間交往密切,同時又矛盾不斷。土耳其連線著歐亞大陸,與俄羅斯關係十分微妙;亞塞拜然和布希亞曾是前蘇聯加盟國家;車臣則是如今俄羅斯聯邦轄內的自治共和國。
就像許多拉丁美洲人喜歡跑到美國討生活一樣,黑海國家和高加索地區也有大量民眾前往俄羅斯尋求機會,久而久之便在莫斯科形成了各自數量龐大的旅居群體,也成為了光頭黨襲擊的目標。但這些人性情彪悍、武勇好鬥,而且有仇必報,常常組織起來與光頭黨正麵硬乾。雙方數年間爆發過多次不同規模的衝突,大都是互有傷亡,很難說究竟誰勝誰負。
「找我乾什麼?」胡易聳聳肩膀:「我是中國人。」
「中國人也被光頭黨毆打過吧!現在是復仇的時候了!他們人很多,但我們也不少!」烏嘎眼中洋溢著熱情的光芒:「聽著,馬上就到勝利日了,讓我們世界人民再次團結起來,狠狠揍這幫希特勒的徒子徒孫!」
胡易看著他慷慨激昂口沫橫飛的樣子,微笑搖了搖頭:「不去。」
烏嘎嘴角輕輕一挑:「怎麼?你害怕光頭黨?」
「不怕,但是不想去。」
烏嘎訕訕的揮了一下手:「我就知道,中國人是不敢跟光頭黨戰鬥的。」
李寶慶連忙插話道:「中國人敢戰鬥,但我們——愛好和平。」
「好吧,隨便怎麼說。」烏嘎稍一停頓,露出一個神秘兮兮的微笑:「不過你完全冇有必要害怕,我們不會有危險的。」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左輪手槍遞到胡易麵前:「你看,這是什麼?」
「槍?哪兒來的?」胡易吃了一驚,小心翼翼的伸手接過。這把槍很像是香港警匪片中常見的警用左輪,槍管不長,沉甸甸的十分壓手,金屬部位觸感冰涼,隱隱散發出一股略微刺鼻的味道。
烏嘎滿足的看著胡易的反應:「當然是我的嘍!」
李寶慶伸著腦袋好奇的仔細端詳道:「哇靠,是真傢夥麼?」
胡易緩緩點頭,他算是半個軍迷,對槍械有一定瞭解,可惜很少有機會上手接觸。屈指數來隻在小時候摸過父親警察朋友的配槍,把玩過長輩打兔子的獵槍,還有就是初中軍訓時用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打過靶。不過這寥寥無幾的經驗足以讓他斷定手中握著的是一把真槍。
這個結論令他感到有些不安:「去打架為什麼要帶槍?」
烏嘎得意洋洋的點上一顆煙:「別擔心,隻是用來防身的。
「我建議你小心點,別做危險的事情。」胡易將槍遞還給他,語重心長的勸道:「你是學生,一旦出問題會很麻煩,最好不要跟他們去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