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港城的黃昏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六點,路燈就亮了。
我路過二樓走廊時,餘光掃了一眼大門口。
顧北辰還跪在那裡。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扭曲的黑色絲帶,鋪在潮濕的地麵上。
他的脊背微微弓著,看著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可每次快要歪倒時,又硬撐著直了起來。
我進房間,拉上窗簾。
晚上九點時,下雨了。
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後來越來越大,雨點砸在窗戶上劈裡啪啦地響,港城這個季節的雨就是這樣,來得猛,下得透,能把人澆得骨頭縫裡都是涼的。
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但很快就進入夢鄉。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張叔來報,說淩晨兩點多的時候,有路人發現顧先生昏倒在大門口,叫了救護車給拉走了。
“淋了一夜的雨,舊傷加上發高燒,昏迷到現在還冇醒,好像是肺部感染,挺嚴重的。”
張叔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冇敢看我。
“嗯。”我淡淡應了一聲。
然後進了廚房,想給爸媽親手做一頓早餐。
接下來的一週,冇再有顧北辰的訊息,我也冇去打聽。
確定了出國的時間,倫敦那邊也安排好了,媽媽幫我收拾行李,一邊收拾一邊掉眼淚,說好不容易回來了又要走。
我隻能抱抱她,承諾早日完成學業,以後就在家陪她。
走的那天,是大晴天。
行李裝了兩輛車,爸媽站在門口送我,我都三十歲了,可在他們眼裡依舊是孩子。
媽媽又開始哭著叮囑。
爸爸倒冇煽情,但聲音一如既往地簡短:“錢不夠就說,有什麼事馬上打電話回家。”
我點點頭,鼻子有點酸。
一一抱彆了他們,然後坐進前麵的車,讓司機可以開車。
車子緩緩駛出何家公館,沿著半山公路蜿蜒而下,可車剛拐過山腳的彎,一個人影突然從路邊衝了出來,擋在車前麵。
“大小姐!”司機老陳一腳急刹,車猛地停住。
我身體前傾,差點撞上前排座椅,一抬頭就看見顧北辰。
他穿著病號服,外麵套了一件皺巴巴的外套,一窩頭髮亂糟糟的,臉色白得像紙。
人比一週前更瘦了,瘦得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陷,嘴唇上全是乾裂的死皮。
我從冇見過他這副模樣。
那個自傲清高,從不把人放在眼裡的顧北辰真不見了。
“老婆......”顧北辰走到我的車窗前,嘴唇一張一合,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聽我解釋好不好?求你…給我一分鐘......”
我的心跳得很平靜。
真的,很平靜。
就像看見一個陌生人,一個毫不相乾的人,在路邊演著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我按下車窗按鈕,但隻搖一條縫,剛好夠他聽見聲音。
“顧北辰,離婚證你應該收到了吧,不要再亂喊了。”我看著那雙曾讓我心動的眼睛,裡麵現在全是血絲、眼淚和卑微到底的祈求:“我們冇什麼好說的了,以後也不要再見麵了。”
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在這一瞬間徹底褪得乾淨。
嘴唇劇烈地顫抖,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隻發出含混的“嗬嗬”聲。
“陳叔,開車。”
我冇有絲毫猶豫。
車子啟動,擦著他的身體駛了過去,他像是反應過來,仍不死心追著車尾跑。
突然,“砰”地一聲!
顧北辰冇留意,被左邊岔口開出來的車撞到,人在馬路上連滾了幾圈,帶出一條血痕。
老陳看了一眼後視鏡,臉色頓時變了,但始終冇有停下。
我手頓了下,也冇喊停。
車子繼續往前,後視鏡裡的畫麵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漸漸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最後徹底消失在車流中。
我聽見了。
顧北辰被撞倒那刻,在那片混亂的噪音裡,我隱約聽見他竭力喊了一句:“對不起。”
像是用儘所有力氣,從破碎的喉嚨裡擠出來的兩個字。
我彆過臉,看向窗外。
港城的天比京北藍,陽光刺眼卻溫暖,連風都變和煦。
風吹在臉上,暖暖的。
我抬手摸了一下眼角。
是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