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為什麼
審訊室的頂燈是老式熒光燈,白得發灰,光線硬邦邦地砸在桌麵上,也砸在小夢垂著的頭頂。周策坐在她對麵,手肘撐著桌麵,指尖交叉抵在唇邊,保持著一個沉穩而壓迫的姿勢。桌上一字排開的證物清晰刺眼——監控截圖、空安眠藥瓶、兩部手機、一疊厚厚的銀行轉賬流水。他沒有開口,隻是安靜地等待,經驗告訴他,崩潰的人往往不需要逼問,隻需要一點時間。
小夢始終低著頭,長發遮住整張臉,肩膀微微蜷縮,像一隻受了驚卻再也跑不動的小動物。自從那句平靜得可怕的“你們知道了”說出口,她就再沒發出過任何聲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想把自己縮成空氣。
時間在沉默裡被拉得很長,牆上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走動,滴答,滴答,聲音不大,卻在密閉的空間裡格外清晰,敲得人心頭髮沉。
門被輕輕推開,林硯端著一杯剛接的熱水走進來,杯子放在小夢麵前的桌麵上,熱氣緩緩往上飄,在冷白的燈光裡凝成一團模糊的白霧。
“喝點水吧。”林硯的聲音很輕,沒有審問的語氣,更像一句普通的關心。
小夢沒有動,也沒有抬頭,彷彿眼前的杯子和說話的人都不存在。
林硯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同樣沒有再開口。她沒有看小夢,也沒有看桌上的證物,隻是安靜地陪著,把空間和時間都留給這個已經走到絕路的女孩。
不知過了多久,小夢終於緩緩抬起了頭。她的眼睛通紅,淚痕在臉上幹了又濕,留下幾道淩亂的印子,可眼神裡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恐懼和慌亂,隻剩下一種徹底認命後的空洞。那是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再也瞞不住,隻能全盤接受結局的麻木。
“你們想知道什麼,問吧。”她開口,嗓子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
周策身體微微向前傾了傾,目光沉穩地落在她身上,語氣平靜卻有力:“從頭說,一件一件說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
小夢的視線慢慢移到麵前那杯冒著熱氣的水上,目光渙散,像是在盯著杯子,又像是透過杯子看向很遠的地方。
“她對我太好了。”她慢慢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第一天去麵試助理,她連簡歷都沒仔細看,就說留下我。晚上還主動請我吃火鍋,說以後我們就是姐妹,互相照應。”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麵邊緣,指甲泛白。
“我那時候住的房子,一個月房租才八百塊,牆皮成片往下掉,廁所一到晚上就漏水,味道難聞得要命。她知道以後,讓我直接搬去她家住,我沒敢去。她又要給我漲工資,我也沒要。我那時候就總在想,她憑什麼對我這麼好?”
小夢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她一個月直播能賺幾十萬,住市中心的高檔公寓,穿幾千塊一件的衣服,十幾萬粉絲天天捧著她,活在亮得晃眼的地方。可我呢?我沒學歷,沒背景,沒本事,從老家跑到城裡,隻能做最底層的工作,拿著勉強餬口的工資,住在連陽光都照不進的出租屋裡。我算什麼東西?”
周策沒有打斷她,任由她把心裡積壓的東西一點點倒出來。
“後來我慢慢發現,她也不是看上去那麼風光。”小夢繼續說,眼神空洞,“那個備註叫趙哥的人,是她們傳媒公司的老闆,真名叫趙全友。那個人不知道抓著她什麼把柄,每個月都逼著她轉錢,少則一兩萬,多則三五萬,她不敢不給,更不敢報警,隻能偷偷忍著。她跟我說,乾主播這一行,身不由己的地方太多了。”
林硯輕輕開口:“是她讓你幫她操作轉賬的?”
小夢點了點頭,動作很慢:“有時候她直播太忙,沒時間弄,就讓我幫她轉。她的手機密碼、支付密碼、所有賬號,我全都知道。她對我沒有一點防備。”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偷偷轉她錢的?”周策的聲音適時響起。
小夢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沉默了。
周策把那疊銀行流水輕輕推到她麵前,紙張摩擦桌麵發出輕微的聲響:“三個月時間,前前後後一共轉出八十多萬,全部進入那個假名趙誌強的賬戶。這件事,是你做的,對不對?”
小夢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
“第一次隻轉了一萬。”她聲音更低,“轉完之後我怕了整整一個月,吃不下睡不著,整天提心弔膽,就怕她發現。可她什麼都沒說,也沒有查賬。我膽子就慢慢大了,第二次,第三次,金額一次比一次多,到最後變成了習慣。每個月不轉點錢出去,我心裡就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麼。”
“轉出去的錢呢?花到哪了?”
“一分都沒花。”小夢搖搖頭,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全都存在我偷偷開的賬戶裡。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會被發現,就是控製不住自己。我也不知道存著那些錢要幹什麼,就是想存著。”
周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問:“她最後發現了,對不對?”
這句話像是戳破了最後一層偽裝,小夢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砸在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案發前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客廳,很平靜地問我,小夢,我賬戶裡的錢對不上,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我當時嚇得渾身發抖,隻能硬著頭皮說不知道。她就那麼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也沒罵我,沒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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