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運回法醫中心。
林硯親自解剖。
十六歲的姑娘，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她脫掉校服，身上的傷痕一目瞭然——後背、胳膊、大腿、腰側，青一塊紫一塊，新舊疊加。
新的發紫，舊的泛黃，還有快要消退的淺印。
全是墜落之前就留下的。
林硯逐一拍照、取樣、記錄，動作穩，沒表情，隻有呼吸微微發沉。
翻到右手時，她再次盯住指甲縫。
那點灰白色殘留物還在。她用鑷子小心刮下，放到載玻片，送到顯微鏡下。
鏡頭裡出現晶體結構和植物纖維，不是泥土，不是灰塵，是藥膏。
她比對成分圖譜，十分鐘後有了結果。
拿起電話打給周策。
“周隊，指甲裡的東西出來了，是中藥跌打膏。”
“藥膏？”
“主要成分三七、紅花、**、沒藥，活血化瘀，專治磕碰扭傷。”林硯聲音平靜，“這種膏不是市麵批量貨，大多是醫務室、小診所自己配製的。”
周策在電話裡沉默了兩秒。
“你的意思是，她死前跟人發生過肢體衝突？”
“不止衝突。”林硯說，“藥膏殘留量很足，說明剛抹上不久，沒來得及徹底清洗。”
“區職高醫務室能不能配？”
“能。”林硯答得乾脆，“職高學生打鬧、摔傷，常備這種葯。”
周策直接掛了電話，驅車趕往江肅區職高。
醫務室在教學樓一樓，小房間，藥味很重。
穿白大褂的女醫生正在玩手機，看見警察進來，一下子慌了，連忙站起來。
“我查一下近一週的用藥登記。”周策亮出證件，“你們這兒配過一種三七紅花的中藥膏？”
女醫生點頭：“有……自己熬的，學生摔傷都來拿。”
“上週誰領過？”
醫生翻出一本皺巴巴的登記本，手指一行行滑過去，突然停住。
“有……有三個。體育隊一個，高三一個，還有一個……”
“誰？”周策追問。
“馬婷婷。”女醫生聲音發輕，“上週三來的，說胳膊疼，領了一盒。”
周策盯著那個名字，心裡時間線瞬間對上。
上週三。
周曉萌死亡前三天。
他剛走出醫務室，手機響了，是林硯。
“周隊，還有情況。”她的語氣比剛才沉，“周曉萌身上的舊傷，最早能推到一個月前，反覆受傷，不是一次兩次。”
“持續霸淩？”
“是。”林硯說，“而且我發現一個疑點——她指甲剪得特別短，短到不可能抓傷別人。”
周策腳步一頓。
“馬婷婷說，周曉萌抓了她的胳膊。”
林硯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那隻有一種可能——指甲是抓傷她之後，故意剪掉的。”
周策沒說話，心裡一下子亮了。
周曉萌不是不小心剪短指甲。
她是在清理痕跡。
她知道要發生什麼。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審訊室的燈白得刺眼。
馬婷婷再也沒了之前的囂張，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指甲把手心摳得發白。
周策把藥膏檢測報告和醫務室登記記錄拍在她麵前。
“上週三，你去拿的葯。為什麼拿？”
馬婷婷瞟了一眼，不說話。
“胳膊怎麼疼的？”
她咬著嘴唇，悶聲悶氣道：“自己撞的。”
周策往後一靠，盯著她：“周曉萌身上的傷，新的舊的加起來十幾處，最早一個月前。她被人欺負了多久？”
馬婷婷猛地抬頭，眼睛紅了，不是愧疚，是害怕。
“我沒打她！就是……就是推了幾下，是她自己太嬌氣！”
旁邊的李小娜突然崩潰哭出來。
“是她讓我們乾的……她說周曉萌土，看著不順眼，讓我們別理她，後來又說要給她長記性……我們就推她，罵她，她不敢說……”
“上週三為什麼去拿葯？”周策看向她。
李小娜哆嗦著，看了馬婷婷一眼，終於說了實話：
“那天……那天她們拉扯，周曉萌抓了馬婷婷胳膊一把，抓破了。馬婷婷氣哭了，第二天就去醫務室拿了藥膏。”
周策轉向馬婷婷：“是她抓的你？”
馬婷婷咬著牙點頭。
林硯一直在單麵鏡後看著，聽到這兒，推門走了進去，站到馬婷婷麵前。
“周曉萌的指甲，我驗過了。”她語氣平淡，“剪得極短，短到根本不可能抓破麵板。”
馬婷婷一愣。
“你說她抓了你，是什麼時候？”
“就……就上週三……”
林硯看著她，眼神沒一點波瀾：“她是抓完你之後，自己把指甲剪光的，對不對？”
馬婷婷張著嘴，說不出話。
李小娜在旁邊哭著補了一句：“是……是週二抓的……週三她就把指甲全剪了，剪得特別短，我們都看見了……”
林硯轉過身，和周策對視一眼。
一瞬間，兩個人都明白了。
那個沉默、膽小、被欺負到不敢吭聲的姑娘，
在死前，已經悄悄剪掉了所有能指證兇手的痕跡。
她不是想洗白加害者。
她是怕——
怕她們因為她，受到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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