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霧翻湧的斷劍崖下,趙域攥著半截鏽跡斑斑的鎮邪符,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方纔那聲似哭似笑的詭譎異響,還在他耳膜深處嗡嗡震顫,像是有無數細針,正順著耳孔往顱腔裡鑽。
“趙師弟,你聽見了?”
身後傳來的聲音帶著顫音,是同來尋機緣的清虛門弟子陳鬆。他臉色慘白如紙,後背的道袍已被冷汗浸透,死死盯著崖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紫霧,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這絕不是尋常妖獸的動靜,莫不是傳說裡的……墟中邪祟?”
趙域沒回頭,目光死死鎖著紫霧裡若隱若現的嶙峋白骨。那些骨頭不知在崖底沉了多少年,卻泛著一層詭異的青灰色光澤,像是被某種邪異力量反複浸染。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壓著嗓子道:“噤聲。此地靈氣紊亂,連清心咒都鎮不住心神,妄言會引邪祟上身。”
這話雖是提醒陳鬆,卻也像是在勸誡自己。他能清晰感覺到,紫霧裡有一股陰冷至極的意念,正順著他的毛孔往身體裡鑽,那意念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瘋狂,像是在蠱惑他放棄道心,墜入永無止境的混沌。
這便是中式克蘇魯的詭譎——沒有具象的猙獰怪物,隻有滲入骨髓的精神侵蝕,以及那些違背天道常理的、來自墟界的低語。
“可我們已經被困在這裡三個時辰了!”陳鬆的情緒瀕臨崩潰,聲音陡然拔高,“來時的路早就被紫霧封死,再待下去,不等邪祟找上門,我們就要被這鬼地方榨乾靈氣,變成和底下那些骨頭一樣的東西!”
他說著,突然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眼睛瞪得如同銅鈴,指著趙域的身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後、後麵……它、它們出來了!”
趙域渾身一僵,猛地轉身。
隻見紫霧如同活物般翻湧著,無數青灰色的骨手從霧中探出,那些手骨纖細得如同女子的手腕,指尖卻生著寸許長的、漆黑如墨的骨刺。緊接著,一具具沒有皮肉的骸骨,從霧中緩緩站起。它們的骨骼與尋常生靈不同,脊椎骨一節節向外凸起,像是生著無數細小的觸須,頭顱更是扭曲成了一個詭異的螺旋形狀,眼窩深處,跳動著幽幽的紫火。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陳鬆嚇得牙齒打顫,慌忙抽出背後的長劍,劍意紊亂地劈向最近的一具骸骨。
叮——
金鐵交鳴的脆響過後,長劍被彈開三尺,陳鬆虎口迸裂,鮮血濺落在地。而那具骸骨,僅僅是歪了歪頭顱,眼窩中的紫火便愈發熾盛,一股更加陰冷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朝著陳鬆湧去。
“蠢貨!”趙域低喝一聲,猛地將陳鬆拽到身後,同時將那半截鎮邪符拍在身前。符紙接觸到紫霧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金光,那些骸骨像是遇到了剋星,齊齊後退了半步,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嘶鳴。
那嘶鳴聲絕非凡俗生靈能發出的動靜,像是無數根琴絃被同時扯斷,又像是瀕死之人的絕望哀嚎,聽得人頭皮發麻,道心險些失守。
“這些是墟骨傀,是墟界邪祟侵染生靈骸骨所化,尋常刀劍傷不了它們!”趙域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他能感覺到,鎮邪符的金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它們的弱點在頭顱裡的紫火,那是邪祟意唸的凝聚體,破了紫火,傀身自散!”
“破紫火?說得輕巧!”陳鬆捂著流血的虎口,臉色煞白,“那紫火邪異至極,靠近半步都能讓人道心失守,怎麼破?”
趙域沒有答話,目光落在自己腰間的一個黑色玉瓶上。那是他下山前,師門一位瘋癲的老道長塞給他的,隻說遇到墟界邪祟時,或許能救命。當時他隻當是瘋話,此刻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咬開玉瓶的塞子,一股腥臭的墨色液體流淌出來,落在掌心,竟像是有生命般蠕動著。
“這是什麼?”陳鬆的目光被墨色液體吸引,隻看了一眼,便覺得頭暈目眩,胃裡翻江倒海,“好濃的邪祟氣息!趙師弟,你瘋了?這東西碰不得!”
“老道長說,墟界之物,需用墟界之法破之。”趙域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能感覺到,掌心的墨液正在與體內的道心真氣相互抵觸,一股撕裂般的疼痛從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這是用墟界墨髓煉製的引邪液,能暫時引動我們體內的邪祟氣息,偽裝成它們的同類。”
“偽裝?”陳鬆瞪大了眼睛,“可這樣一來,我們的道心豈不是要被邪祟氣息侵蝕?一旦道心失守,我們就會變成沒有理智的怪物!”
“總好過變成崖底的白骨。”趙域咬著牙,將掌心的墨液抹在了自己和陳鬆的眉心。墨液接觸麵板的瞬間,化作一道黑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鑽進了皮肉裡。
刹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瘋狂意念,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兩人的識海。趙域眼前浮現出無數光怪陸離的景象——扭曲的星辰、流淌著墨色汁液的詭異巨樹、還有無數長著螺旋頭顱的黑影,在虛空中跳著癲狂的舞蹈。那些黑影口中發出的低語,像是帶著某種魔性,不斷蠱惑著他:“放棄吧……道心是枷鎖……墟界纔是永恒……”
“守住心神!”趙域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他死死掐著陳鬆的胳膊,“運轉清心咒,不要去聽那些低語!一旦被蠱惑,我們就完了!”
陳鬆疼得悶哼一聲,慌忙閉上眼睛,口中默唸清心咒。可那些來自墟界的低語,像是無孔不入的鬼魅,順著他的耳道、鼻腔,甚至毛孔,不斷往識海裡鑽。他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顯然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煎熬。
而那些墟骨傀,在兩人眉心出現黑色紋路的瞬間,眼中的紫火竟黯淡了幾分,原本緊繃的骸骨,也緩緩鬆弛下來。它們歪著螺旋狀的頭顱,圍著兩人轉了一圈,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嘶鳴,像是在辨認同類。
趙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道心真氣正在與邪祟氣息激烈對抗,丹田處的真氣漩渦,已經開始出現紊亂的跡象。如果再這樣下去,不等離開斷劍崖,他的道心就會徹底破碎。
就在這時,紫霧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