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域的指尖剛觸到那方青銅殘片,指腹便傳來一陣針紮似的刺痛,像是有無數根細如發絲的東西順著毛孔往骨縫裡鑽。他猛地縮手,卻見殘片表麵那些原本模糊的紋路竟活了過來,如同乾涸河床上突然湧動的墨色小蛇,順著他方纔觸碰的地方,在殘片上蜿蜒出一張扭曲的人臉輪廓。
“不對勁。”旁邊的李硯低喝一聲,伸手就去拽趙域的胳膊,“這東西邪門,趕緊丟——”
他的話沒說完,趙域已經晃了晃腦袋,眼前的石室突然開始旋轉。那些堆砌在牆角的骸骨像是被人提了線,竟緩緩從地上爬起來,肋骨與股骨碰撞著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空洞的眼窩正對著他,像是在注視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彆碰它們!”趙域嗓子發緊,他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正從殘片裡往外冒,順著他的指尖纏上手腕,那感覺不像靈氣,倒像是一團有自主意識的淤泥,黏膩又沉重。他試圖運轉丹田內的靈力去衝散這股氣息,可靈力剛碰到那團“淤泥”,就像是被餓鬼撲食般瞬間被吞噬,連帶著丹田都泛起一陣惡心的空虛感。
李硯已經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劍身灌注靈力後泛著淡藍色的光,可當他的劍刃劈向最近一具骸骨時,劍刃竟直接從骸骨身體裡穿了過去,連半點火星都沒濺起來。那骸骨反而轉過身子,用兩根枯骨手指朝著李硯的眼睛戳去,動作快得不像一具死物。
“這不是屍變!”李硯狼狽地往後跳開,後背撞到石壁上,疼得他齜牙咧嘴,“這些骨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借’來用的!”
趙域沒工夫回應,他的注意力全在手裡的青銅殘片上。那上麵的人臉輪廓越來越清晰,可五官卻完全不對——眼睛是兩個上下堆疊的漩渦,鼻子是三道扭曲的橫線,嘴巴則是一條從左耳根裂到右耳根的縫隙,縫隙裡密密麻麻排列著細小的、鋸齒狀的牙齒。更詭異的是,他明明知道這隻是殘片上的紋路,卻偏偏覺得那張臉在“呼吸”,每一次“吸氣”,石室裡的光線就暗一分,每一次“呼氣”,空氣裡就多一分鐵鏽混合著腐臭的味道。
“你看它的眼睛。”趙域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強迫自己盯著那張臉,“你能看到……裡麵有東西嗎?”
李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看了一眼就猛地彆過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彆讓我看那個!那根本不是眼睛,是……是兩團活的霧!我好像看到霧裡有東西在動,很多很多……”
就在這時,青銅殘片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趙域隻覺得腦袋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無數雜亂無章的聲音瞬間湧入他的腦海——不是人語,也不是獸吼,更像是無數根琴絃被同時撥斷,又像是成千上萬隻蟲子在啃噬木頭,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根本無法理解的“語言”,卻又奇異地讓他感覺到了其中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著貪婪、饑餓,以及對“秩序”的極致厭惡的情緒。
“它在‘說話’?”趙域捂住耳朵,可那些聲音根本不是從耳朵裡進來的,而是直接鑽進了他的識海,“它想要什麼?這殘片到底是什麼東西?”
李硯突然“啊”了一聲,指著趙域的手腕:“你的手!快看你的手!”
趙域低頭,隻見方纔被殘片刺痛的指尖,此刻正蔓延出一道道墨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和殘片上的一模一樣,像是藤蔓般順著他的手腕往上爬,所過之處,麵板傳來一陣灼燒般的疼痛,連帶著靈力都變得滯澀起來。他想甩開殘片,可那東西像是長在了他的手上,怎麼都甩不掉。
“用靈力燒它!”李硯急得額頭冒汗,“把靈力聚在掌心,燒斷那些紋路!”
趙域依言照做,可當靈力湧到掌心時,那些墨色紋路反而像是遇到了養料,瞬間變得更加粗壯,甚至有幾縷紋路順著靈力的流向,往他的丹田方向鑽去。他心裡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古籍裡的一句話——“非我族類,其氣必異,遇之則避,勿與之抗,抗則為飼”。
“不能用靈力!”趙域急忙收回靈力,“這東西以靈力為食!越反抗,它纏得越緊!”
話音剛落,石室的地麵突然開始震動,那些原本站著的骸骨像是被什麼東西操控著,齊齊朝著趙域圍了過來。它們的動作依舊僵硬,可每一步都踏得異常精準,像是在執行某種儀式。趙域注意到,這些骸骨的頭骨都微微低垂,眼窩對著他手裡的青銅殘片,像是在朝拜。
“它們在保護這殘片?”李硯靠到趙域身邊,背對著背警惕著周圍的骸骨,“還是說,它們在‘迎接’什麼東西?”
趙域沒說話,他的視線落在了石室頂部。方纔還一片漆黑的頂部,此刻竟也浮現出和殘片上一樣的墨色紋路,那些紋路從四麵八方彙聚過來,在頂部中央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和殘片上人臉一模一樣的圖案。圖案形成的瞬間,整個石室的溫度驟降,趙域甚至能看到自己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冰粒。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趙域的心跳得飛快,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要從那圖案裡出來,“這地方根本不是什麼修士的墓穴,而是一個……祭壇?”
“祭壇?祭什麼?”李硯的聲音有些發顫,“祭這種邪門的東西?哪個修士會乾這種事?”
“不是修士。”趙域搖了搖頭,他的識海裡,那些雜亂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了一些,像是有無數個聲音在重複著同一個詞,一個他從未聽過,卻偏偏能理解其含義的詞——“淵主”。
“它們在說‘淵主’。”趙域嚥了口唾沫,“這殘片,還有這些骸骨,都是用來祭祀‘淵主’的。”
就在這時,青銅殘片上的人臉突然“咧開”了嘴,那條巨大的裂縫裡,湧出一股黑色的霧氣。霧氣剛一接觸空氣,就開始瘋狂地擴張,瞬間填滿了半個石室。那些靠近霧氣的骸骨,在接觸到霧氣的瞬間就化為了飛灰,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這霧能腐蝕骨頭?”李硯嚇了一跳,急忙拉著趙域往後退,“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趙域沒回答,他的目光被霧氣裡的東西吸引了。霧氣中,隱約有無數條細長的黑影在蠕動,那些黑影像是沒有骨頭的蛇,又像是拉長的影子,它們在霧氣裡穿梭著,朝著趙域的方向湧來。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能感覺到,這些黑影裡,每一條都帶著和殘片裡一樣的“情緒”——饑餓。
“它們想吃掉我們?”趙域握緊了拳頭,他知道現在不能用靈力,可不用靈力,他們根本擋不住這些黑影,“李硯,你有沒有帶什麼不帶靈力的法器?比如用凡鐵做的?”
李硯急忙摸向懷裡,翻了半天,掏出一把匕首:“隻有這個!這是我入門時用的凡鐵匕首,後來一直沒扔,不知道能不能用!”
趙域接過匕首,試著往最近的一條黑影刺去。匕首剛碰到黑影,就傳來一陣“滋啦”的聲響,像是在割一塊浸了油的破布。黑影被刺中後,瞬間蜷縮起來,化為一灘黑色的液體,滴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有用!”趙域眼睛一亮,把匕首扔回給李硯,“用匕首劃開它們,彆讓它們碰到身體!”
兩人背靠背,用匕首抵擋著不斷湧來的黑影。可黑影越來越多,霧氣也越來越濃,很快就把整個石室都籠罩了起來。趙域的視線開始模糊,識海裡的聲音也越來越響,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手腕上的墨色紋路,正在和霧氣裡的黑影產生某種共鳴,那些紋路像是在指引黑影,朝著他的識海鑽去。
“我撐不住了。”李硯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的手臂上已經被黑影蹭到了好幾下,留下了一道道黑色的灼傷,“這東西太多了,我們根本殺不完!”
趙域也覺得體力在快速流失,他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眼前的霧氣裡,那些黑影似乎彙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模糊的輪廓。那輪廓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一團不斷變換的淤泥,可趙域卻能“看”到,它的“頭部”,正是一張和殘片上一模一樣的臉。
“它出來了。”趙域的聲音有些乾澀,“那個‘淵主’,它要出來了。”
就在這時,他手腕上的墨色紋路突然停止了蔓延,反而開始往回收縮,重新彙聚到他的掌心,與青銅殘片連線在一起。殘片發出一陣耀眼的光芒,光芒中,那張人臉的眼睛裡,兩個漩渦突然開始旋轉,一股強大的吸力從漩渦中傳來,趙域感覺自己的識海像是要被吸出來一樣。
“趙域!堅持住!”李硯見他不對勁,急忙伸手去拉他,可剛碰到趙域的胳膊,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彈開,“這東西在吸你的識海!快掙脫它!”
趙域想掙脫,可他的身體像是被定住了一樣,根本動不了。他能感覺到,那個“淵主”的意識正在通過殘片,侵入他的識海。那是一種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意識,充滿了混亂和瘋狂,它似乎在“觀察”他,在“品嘗”他的記憶和靈力。
“你是誰?”趙域在識海裡呐喊,“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有回應,隻有那股瘋狂的意識在不斷地侵蝕他的識海。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正在被剝離,那些從小到大的經曆,那些修煉的心得,甚至是他對親人的思念,都在被一點點吞噬。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皮越來越重,像是要永遠睡過去一樣。
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識海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那溫熱像是一點星火,在無邊的黑暗中亮起。趙域猛地意識到,那是他丹田深處,一絲從未被他注意過的、不同於靈力的氣息。那氣息很微弱,卻異常堅韌,在“淵主”的意識侵蝕下,不僅沒有被吞噬,反而開始緩緩燃燒起來。
“這是什麼?”趙域心裡一動,他試著去引導那絲氣息,朝著“淵主”的意識湧去。
當那絲溫熱的氣息碰到“淵主”的意識時,原本瘋狂侵蝕的意識突然停滯了一下,像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緊接著,趙域聽到識海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嘶鳴”——那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從“淵主”的意識裡傳來的,充滿了痛苦和恐懼。
“它怕這個?”趙域又驚又喜,急忙加大了對那絲氣息的引導。
那絲溫熱的氣息越來越旺,很快就形成了一團小小的火焰,在他的識海裡燃燒起來。“淵主”的意識開始瘋狂地後退,原本籠罩在石室裡的黑色霧氣也開始消散,那些黑影像是遇到了陽光的冰雪,瞬間融化成一灘灘黑色的液體。
趙域手腕上的青銅殘片也開始發出“哢嚓”的聲響,表麵出現了一道道裂紋。那張人臉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最終“砰”的一聲,碎成了無數塊細小的碎片,掉落在地上。
石室裡的震動停止了,那些骸骨也失去了支撐,“嘩啦”一聲倒在地上,重新變成了一堆毫無生氣的骨頭。隻有空氣中殘留的鐵鏽和腐臭的味道,以及地上那些黑色的腐蝕痕跡,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趙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濕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些墨色的紋路已經消失不見了,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一個扭曲的符號。
“結束了?”李硯也癱倒在地,手臂上的灼傷還在隱隱作痛,“那個‘淵主’……被你打敗了?”
趙域搖了搖頭,他能感覺到,識海裡那絲溫熱的氣息已經重新沉寂下去,而“淵主”的意識,並沒有被消滅,隻是被那絲氣息逼退了而已。它還在某個地方,等待著下一個機會。
“沒有結束。”趙域看著地上的青銅碎片,眼神凝重,“它隻是暫時退走了。這殘片,隻是它的一個‘門’,一個連線它和這個世界的門。”
李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那些碎片散落在地上,雖然已經破碎,可碎片上依舊殘留著淡淡的墨色紋路,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李硯嚥了口唾沫,“這地方太邪門了,我們還是趕緊離開吧?”
趙域點了點頭,剛想站起來,卻突然注意到,地上的青銅碎片中,有一塊碎片的紋路似乎和其他的不一樣。那塊碎片很小,隻有指甲蓋大小,上麵的紋路不是人臉,而是一個小小的、扭曲的符號,那個符號,和他手掌上的疤痕一模一樣。
他伸手去撿那塊碎片,指尖剛碰到碎片,識海裡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呼喚”——不是之前那種瘋狂的嘶吼,而是一種帶著誘惑的、低沉的呼喚,像是在邀請他,去探索某個未知的、黑暗的世界。
趙域的手指頓住了,他看著那塊碎片,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把碎片收好,想要去尋找更多關於“淵主”的秘密,想要知道識海裡那絲溫熱的氣息到底是什麼。
“趙域?你怎麼了?”李硯見他不對勁,急忙問道。
趙域回過神,把那塊碎片緊緊攥在手裡,深吸一口氣:“沒什麼。我們走,離開這裡。”
兩人互相攙扶著,朝著石室的出口走去。走出石室的那一刻,外麵的陽光照在身上,讓他們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可趙域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接觸,就再也無法擺脫了。他攥著那塊碎片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識海裡的呼喚,還在繼續。
接下來的路,恐怕不會那麼好走了。他心裡想著,抬頭望向遠處的山脈,山脈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帶著貪婪的目光,等待著下一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