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這種情緒其實遠比愛來得更清晰。
強烈的恨意包裹住她,宋枕玉似乎都能嗅到空氣中苦澀的味道,那是一種比她剛纔喝的藥汁還要令人舌苔發麻的刺激。
從舌根到心臟,血液變得冰涼、凝滯、刺痛。
性子裡的孤僻敏感,令她一旦遇到困境,很難做出正確而堅定的決定。
麵對母親打罵,比起條理清晰的自我辯解,她更多的是失語和空洞。
腦子裡一片空白,有的隻有心慌和無措,臉頰火辣辣的疼,但這些卻比不過那些看過來的,那一道道令她如芒在背的目光。
她背脊僵直,垂在身側的手,不安地揪著衣襬。
她從來冇有哪一刻,像如今這般,成為眾人視線的焦點。
她感覺自己變成無處遁形的老鼠,儘管她們似乎並未說什麼,但她依舊有一種自己正在經受唾罵指責的恐懼。
她茫然地站在那裡,輕飄飄的,找不到落腳的地方,耳中是母親激憤的斥責喊叫,她一次又一次地朝自己撲來,又在祖母驚憂的叫喊聲中被丫鬟拉回去。
可能是終於看明白,她無法掙脫丫鬟禁錮的事實。
她不再執著於親自動手,而是開始喊起陳媽媽來。
“陳媽媽!陳媽媽!你死哪裡去了,你去,去給我打死她!”
“太太。”陳媽媽爬起來過去,抓住王氏手臂悲痛勸道:“太太,您身子要緊,有什麼事,養了身子再說,可好?”
“不!”王氏尖銳的嗓音幾乎穿透雲霄,“我就要她死,她必須死,今日,我和她,隻能有一個人活著!”
“活著”二字,在驟然拔高的語調裡,又陡然變得低沉嘶啞,尾音顫抖,氣息不穩的咬牙聲中,是濃鬱的不甘絕望,卻叫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來,她要把三姑娘打死的決心。
比起歇斯底裡的怒吼,此刻的王氏,便是老太太瞧了,都忍不住心底發毛。
“你瘋了!”老太太一陣頭疼。
王氏揮開丫鬟,赤腳站在地上,臉上是令人心顫的冷靜,“我就是瘋了,她害了我一個兒子,現在又要害我第二個,她就是討債鬼,她是討債鬼,對,討債鬼,不能留她,殺了她,殺了她,陳媽媽,陳媽媽。”
前半句話說的還算清晰,後麵又開始喃喃自語,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意識,接著就開始喊陳媽媽。
陳媽媽咬了咬牙,太太現在的狀況誰來見了都得說一聲不對勁兒,她不敢在這個時候刺激太太,再說,太太會落胎,全是三姑娘害的,有今日這一遭罪,分明是她咎由自取。
給自己找到充足的理由,陳媽媽立馬吩咐人去拿鞭子。
所謂鞭子,乃是小指粗的竹鞭。
半舊的竹鞭,許是經常叫人把握,柄上的地方呈現一種油潤的觸感。
宋枕玉被丫鬟押到院子裡跪下,陳媽媽將竹鞭交給身旁一個叫秋桂的大丫鬟,隨後在她猶豫的眼神中,衝著院中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秋桂暗吸口氣,接過竹鞭走了過去。
青蒲眼睛緊隨秋桂,事情走向完全超出她預想。
她急得跳腳,幾次跑向姑娘,中途叫人拽住,叫拉得不住踉蹌,不得其法,她急得落淚,忽然掉頭跑向王氏撲通一聲跪下,一麵叩頭一麵喊道:
“太太,都是奴婢的錯,不關我們姑孃的事。”
“那山楂,是奴婢去買的,山楂糖水也是奴婢熬的,千錯萬錯是奴婢一人之錯,您打奴婢吧,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