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文化源遠流長,語言藝術博大精深。
麵對長輩及高位者時,不單要會察言觀色,還得領會下層暗語,什麼叫原則上可以,什麼叫原則上不可以,哪種沉默代表預設,哪種沉默又叫回絕......宋枕玉統統品不出來。
所以當紅綃把她推醒時,她整個人都是懵的。
“姑娘你也是,好好待在這裡不好,偏要去勞什子寺廟,腿瘸了也不安生,我都和人約好了放風箏。”
聽到寺廟兩字,宋枕玉瞬間清醒。
她看了眼衣架前一臉氣憤的紅綃,垂下眼眸道:“我一個人去便是。”
“姑娘說得簡單。”紅綃抓住搭在衣架上的衣裙往下扯,一麵瞥向床上坐起的女娘,聳鼻冷聲抱怨:“我不去了,旁人又說我不儘心,什麼時候告到太太跟前,少不得吃一頓排頭,姑娘也不說心疼。”
紅綃把衣裳重重扔到床沿,“你一個念頭,我們做奴婢的,隻有跑斷腿的份兒,誰叫我們命不好呢。”
“我不和你說話。”宋枕玉不愛聽這些,她自己穿了衣裙,去到妝奩台前梳頭。
女子十五及笄,行過笄禮之後,便可用些複雜髮髻。
但這些與宋枕玉無關,她儘管年過十五,卻冇行笄禮,身邊更冇梳頭娘子,跟來的大丫鬟紅綃,也不是一個伶俐人,與其多費口舌,不如自己動手。
她將頭髮盤在頭頂,用一方淡紫布帛包裹髮髻,再用海棠紅髮帶紮緊,繞到後方打上一個簡單的結,髮帶有些長,垂落到半腰,唯一的首飾,是一條珍珠帶扣,係在包髻下端。
額前濃密的劉海雷打不動。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兒,過長的劉海幾乎遮住眼睛,鼻梁秀氣挺立,鼻頭小巧,嘴唇是淡粉色的,冇塗唇脂依舊水潤,下巴有點尖,臉頰也很瘦,捏不出二兩肉,因為不愛說話,整個人看起來有點怯弱陰沉。
她低下頭,拿起梳子梳前麵劉海。
她今日是一身淡紫色的衣裙,上麵是淡紫色對襟短衫,配海棠紅半臂,下麵著淺綠色百迭裙,係一根海棠紅酢漿草結腰帶,整體看起來勉強不差,偏偏穿在她身上,就是有一種不協調感。
但這已是她最鮮亮的一身衣裳了。
送到她院裡的布帛,總是來得最晚最遲,數年如一日的顏色。
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反正一日一日地過。
宋枕玉放下梳子,聽到紅綃還在抱怨:
“姑娘厭了我,儘打發了我去,不說大姑娘二姑娘,四姑娘隨著秦姨娘,且威風八麵呢,她身邊的魏紫,今兒蟹釀橙,明兒烏梅三豆飲,廚房裡哄著捧著,到我們來了,隻剩殘羹剩飯,什麼時候餓死了,倒也解脫了。”
紅綃拿把雞毛撣子,把條案拍得啪啪響。
篤篤篤——
外麵有人敲門,“三姑娘,可收拾妥當,五姑娘使人來催了。”
五妹妹?
紅綃埋怨的聲音一停,臉上下意識揚起笑容,“來了,來了,我們姑娘收拾好了。”轉頭,小臉一拉,“姑娘且快些吧,早飯也冇法吃了,路上還不知要多久呢。”
其實這時候,天邊才擦出一絲亮光。
宋枕玉冇搭理紅綃,她去到床邊把自己藏起來的荷包塞進袖子,隨後又到明間桌前喝了一盞涼茶,這纔在紅綃的白眼裡一瘸一拐出了房間。
天色稍早,整個彭宅籠罩在滁州清晨的霧氣中。
長興伯府在京城,這座宅子是姐夫彭澤外放後所賃,三進的院兒,東邊是馬廄,西邊是一座小跨院,臨著衛軍指揮所,時不時能聽到外麵衛兵操練的動靜。
周圍住戶亦多是衛兵家眷。
這些訊息一閃而過,未在宋枕玉腦海留下痕跡,因為她全副心神正撲在出府這件事上。
“三姐姐,你是屬烏龜的麼!”
五姑娘宋令瑜正一臉不高興地等在月洞門前,見一道人影慢悠悠走過來,白淨小臉冷呼呼的,“真是的,出門是你要的,現在又拖拖拉拉,再不來,我就自己走了。”
話音落,她踩著重重的步子,徑直往外麵去了。
“五姑娘,您等等奴婢。”紅綃趕忙追了上去。
宋枕玉反被拋到身後。
她張了張嘴,又無奈閉上。
兩刻鐘前,她還不知道母親同意她出府,更不知曉五妹妹也會去,但很顯然,她的解釋無足輕重。
俗話說,來者是客,何況世子夫人的親姐妹。
自接上麵吩咐,兩位宋姑娘要出府禮佛,彭家下人不敢輕慢,當即有人先一步去了城外雞鳴寺安排。
因彭澤官階還冇上去,府上隻能使用兩駕的馬車,好在車把式是從伯府就伺候的老人,再穩重不過,馬車平穩地駛離彭宅,等出了衛軍指揮所所在街道,各種嘈雜聲音前赴後繼。
自上馬車就開始抱怨的宋令瑜,總算讓外麵熱鬨的場景吸引,掀開簾子一角看了出去。
耳邊清靜下來,宋枕玉微鬆口氣。
她侷促地坐在角落,控製不住地抬起一點眼睛,悄悄打量對麵眉歡眼笑的人。
眼裡流露羨慕。
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正是嬌俏的時候,五官白淨,眉眼玲瓏,梳著垂桂髻,因年紀尚幼,不飾金銀,隻簪一珍珠小花簪,端得是靈動可愛。
她身上是一襲淡黃滾邊白底印花薄襖兒,石榴紅珍珠繡花百褶裙,胸前掛一金瓔珞圈,綴白玉長命鎖,手腕上各有一細金圈子,連繡鞋都綴了珍珠。
宋枕玉呆呆看著她笑臉,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木然地垂下腦袋。
這一低,左腳繡鞋上一條寸長的口子,就這樣大喇喇闖進她眼裡,斷裂的線頭露到外麵,像一根根尖銳的刺,幾乎是瞬間,她左腳往後一縮,把腳藏到裙襬底下。
“嘶!”
腳踝的扭傷冇好,一直走著尚能忍受,歇了一會兒再動,竟覺有些難以忍受。
“你怎麼了?”宋令瑜突然看來。
宋枕玉驚了一跳,越發把腳往後藏,不敢看麵前的人,臉上帶著躲閃的窘迫,“冇事,我什麼事也......”
“愛說不說,裝什麼委屈!”宋令瑜翻了個白眼,看著對麵不斷往後縮,恨不得把自己擠進角落的人,“要不是阿孃讓我看著你,你當我願意和你一起啊!”
她把頭轉回去,還能聽到她不滿的聲音,“真是的,我怎麼有個你這樣的姐姐,還嫌四姐笑話得不夠!”
宋枕玉眼睫顫了顫,擱在腿上的雙手握緊。
她何嘗不羨慕她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但對有的人而言,僅僅是開口,就是一樁錯誤。
她們暢所欲言,是因為能得到迴應。
而她呢?
她捏緊手腕上的小石頭,抿緊的唇角泄出兩分輕顫。
沒關係,她告訴自己,她不是冇人要,她還有送她石頭的胖胖小哥哥。
他說過,一定會來接她的。
描繪了千百遍的一位圓滾滾的穿著藏青小版直裰的小男孩再次出現在她眼前,她繃緊的肩膀慢慢放鬆,眼底起伏的情緒歸於平靜,她緩緩閉上眼睛。
“我叫李璟,你叫什麼?”
憨態可掬的小男孩,笑起來露出一對尖尖虎牙。
纔將四歲的小姑娘,怯弱地站在河邊,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我叫望之。”
“吱吱?”叫李璟的小孩把臉湊過來,“吱吱吱,吱吱吱,哈哈,我救了你,以後你就是我妹妹了,你知道老鼠怎麼叫的麼?”不等人家回答,他自顧笑起來,小胖臉眉飛色舞,“吱吱吱。”
宋枕玉嘴角不自覺揚起,寡淡的小臉在這一刻竟顯得格外溫柔。
雞鳴寺到了。
因為腳踝的傷,宋枕玉原打算坐滑桿,宋令瑜卻要用走的,宋枕玉拗不過,隻能跟著她爬台階,然而才走了冇一半,原本振振有詞說走著上去纔有誠意的人開始打退堂鼓。
“三姐,你來揹我。”
宋令瑜極其自然地說道,轉頭招呼落後她一步的人。
宋枕玉臉色很難看,腳踝鑽心的疼痛讓她知道,那處的傷肯定更嚴重了,本就因冇有治療而腫了起來,此刻除了痛她甚至有點感覺不到自己左腳。
聽到五妹的話,她下意識搖頭,“不行,我腳很痛,我......”
“你敢不揹我?”走累了的人明顯冇什麼耐心,嬌慣出來的小性子立馬發作,“你等著,我要告訴阿孃,阿孃說了,要你讓著我,我都走累了,你還不幫我,你等著阿孃罵你吧!”
“親姐妹?”旁邊突然插進來一道聲音。
宋令瑜看過去,說話得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麵如冠玉,眉目清秀,頭戴銀色小冠,外罩漿白淨麵杭綢直裰,內搭絳紅暗紋窄袖衫、裡襯素羅中衣,絳紅腰帶包裹勁瘦腰身,清俊而又貴氣十足。
宋令瑜何時見過這般輕輕一句話便叫人深感貴氣的男子,她不知對方什麼身份,但看周身矜貴的氣場,竟是比她之前見過的知府家的公子還要出眾。
她臉頰肉眼可見地紅了,眼睛也帶上躲閃。
但緊接著,她就發現對方眼睛時不時落到三姐身上,一股尷尬連帶著遷怒傾巢而出。
“要你管!”
她氣憤跺腳,手卻推向宋枕玉。
“小心!”
男子下意識伸手,然而宋枕玉已經往後倒去,她本就有些站不住了,宋令瑜推來的力道,不亞於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隻覺左腳一軟,人就順著台階滾了下去。
一起滾下去的,還有伸手拉人的男子。
尖叫聲四起,宋令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我、我......”
丫鬟丹月嚥了口唾沫,清秀的臉龐閃過驚懼,“姑娘,怎、怎麼辦?”
“小爺啊——”
比尖叫更尖銳的,是下麵的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看著那滾下台階的身影,魏來福總是笑眯眯的臉裂開一條縫隙。
小爺心情不好,不許他們跟著,他們隻敢偷偷綴在後麵,哪知......早知道他就是死皮賴臉也不離開小爺一步啊!
“救人,快救人!”
其實不用他吩咐,隱在後麵的侍衛已經一窩蜂衝了上去。
惹禍了!
宋令瑜臉一白,在抵賴和認錯之間,她選擇了逃跑。
宋令瑜一跑,丹月連忙跟上,紅綃猶豫了一下,提起裙襬也跑了。
“小爺,小爺。”
魏來福連滾帶爬地撲到台階,當看到主子血糊糊的額頭,壯實的身子晃了一下。
有侍衛發現逃跑的宋令瑜幾人,提醒道:“魏管事,那人跑了。”
魏來福看過去一眼,麵白無鬚的臉上露出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先帶小爺回去。”
“那這個呢?”侍衛指著地上同樣昏迷的宋枕玉。
魏來福皺眉,暗光一閃,“你說呢,罪魁禍首跑了,你去給皇爺泄火?”
眾侍衛反應過來,抓起宋枕玉一把抗上。
要不說江管事愛叫魏管事笑麵虎呢,論陰險,還得看魏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