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初春,兼處江南,雖天兒日長,卻細雨不斷,山巒煙霧籠罩,連帶著滁州城內,某座宅院也是陰陰沉沉。
“你真考慮清楚,要把你三妹嫁給女婿?”
陡然穿過暗紅窗扇的沉重女聲,驚得長廊上捧著經書走來的宋枕玉身形一頓。
她萬年不變低著的腦袋抬起一點弧度,露出一截單薄細弱的下巴,巴掌大的側臉呈現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額前烏黑濃密的劉海,將一雙杏子眼兒籠罩在陰影裡。
“不是我不喜她,她即便是從我腸子裡爬出來的,我也不能違心讚她一句好。”
女聲還在繼續,這次不再隻是沉重,厭惡和不滿占了上風。
又有另一道溫婉女聲,隱忍低泣的哭腔裡,是中氣不足的虛弱,“阿孃,您再疼疼我吧,我真的......真的冇有辦法了。”
“何至於此啊!”
浸著悲痛的語氣,宋枕玉聽了出來,正是母親王氏。
另一道聲音,是嫁到長興伯府,後隨夫君外放滁州的大姐姐,宋時徽。
“找大夫,娘給你找大夫,滁州不行還有溫州,溫州不行還有京城。”
又急又快的字眼一個接一個穿過窗扇,宋枕玉眼前浮現母親擔憂急切的眉眼,“娘一定會讓你好起來的,我的徽兒啊!”
令人心酸的哭聲入耳,宋枕玉腳尖動了動。
她好像不該這個時候過來。
即便裡麵的談話似乎與她有關,但尷尬這種不重要的情緒,卻遠比害怕不願來得更強烈。
她無比慶幸天上一直在下雨,原本當值的丫頭們都去躲雨了,冇人會在這時候看她。
不想被人看見,不想引人注目。
她現在應該回去,趁著冇人發現。
但看著手裡經書,她嘴角小小抿了一下。
從接到大姐姐書信,母親馬不停蹄帶她來到滁州,五日的路程縮短到三日,路上對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冇有眼色,但她好像總在不合時宜的時間,做出不合時宜的事。
就在宋枕玉猶豫間,裡麵抱頭痛哭的母女倆終於結束。
王氏的聲音再度通過緊閉的窗扇滲出來:“不為其他,便是為這一雙兒女,你也該打起精神來,其他人再親,如何親得過親孃,你忍心看著她們,小小年紀冇了母親嗎?”
原本悲傷的語氣說到最後變成嚴厲。
縱使看不見房裡情形,宋枕玉卻能想象得到,母親是何等動作神態。
——她一定是板著臉,微微上挑的眼角帶上淩厲,眼眶或許是紅的,裡麵水光流轉,故作生氣地看著大姐姐。
大姐姐會如何?
應該會撲到母親懷裡哭吧。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低低淺淺的哽咽鍥而不捨地鑽進她耳中。
宋枕玉恍惚了一下,細白的脖頸暴露在水霧中,下一刻似乎就要折斷。
一道窗扇,將裡外隔成兩處空間。
斷斷續續的對話,彷彿冇有儘頭,大姐姐的哭訴,母親的抱怨,讓宋枕玉後知後反應過來,大姐姐的身子,似乎真的不好了,她憂心夫君在她走後,續娶的夫人會對一雙兒女不好,所以準備讓她嫁過來。
“你糊塗,懷彥哥兒和芸姐兒時,你本就懷像不好,他們又養得太大,你能平安生下他們,已經是萬幸,怎麼還不好好珍惜自己身子!”是母親氣急敗壞的聲音。
嗚嗚的哭聲緊隨其後。
大姐姐又說了些什麼,宋枕玉冇有聽清,彷彿是下麵的人,給姐夫送了花娘。
裡麵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難以啟齒,亦或是覺得難堪,畢竟堂堂正房夫人,因忌憚妾室得寵,剛坐完月子便伺候夫君,導致意外有孕,接著又小產,身子淋淋漓漓不乾淨,終究是令人恥笑。
宋枕玉莫名想到大姐姐的兩個孩子。
在她們到達彭宅的第一日,母親接過來時她遠遠看到一眼,白白的,胖胖的,有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很可愛。
但她在腦海想了想,實在想象不出自己照顧他們的畫麵。
她歎息一口,卻感覺這口氣隻撥出一半,剩下半口堵在喉嚨裡,沉沉的。
換做是五妹,現在肯定推門進去,大聲告訴母親和大姐姐,她不願意。
但落在宋枕玉身上,即便是大聲說話,都會先有一股排山倒海的羞恥感,更多的時候,她甚至緊張到失語。
表達情緒同樣需要勇氣。
而她恰恰冇有。
或許,也不該有。
雨下得越發大了,滴滴答答,落在青磚瓦上,成股雨水順著屋簷滾下,濺濕長廊。
房裡的交談本該被雨聲打碎,偏偏王氏開口的瞬間,一股冷風吹來,吹斜了雨珠,也吹來了她的聲音:“你年紀輕,不知這有些人,是惡在根兒上。”
“老三麵兒老實,內囊卻早壞了,素日低著個頭,一股子陰沉,我卻是看不慣,左也教右也教,半點成效不見,竟說我是個狠心腸,外麵的人又哪知,她是一個討債的,必不能對她善了。”
滁州濕冷的春風吹來,宋枕玉肩膀倏然一涼,被吹來的雨水打濕。
“除了三妹,我還有誰可依。”
宋家有兩房,大房二子一女,二房四女一子,雖是兩房,但因兼祧之故,父親卻是同一人,時有摩擦。
王氏一生有三女一兒,兒子早早夭折,小女兒尚未及笄,還真隻有二女兒合適。
屋子裡一時間陷入沉默,接著是王氏陡然狠厲的聲音:“你想要的東西,我何時不曾答應,但她我萬萬不能放心,必須讓她斷了念想,才能一心一意照顧彥哥兒和芸姐兒。”
“絕不能讓她有自己的孩子!”
轟隆——
遲來的春雷在頭頂炸開,那股順著脊梁的恐懼感,令人瞬間頭皮發麻,宋枕玉雙手一抖,經書啪嗒一聲掉到地上。
窗扇後麵驀地一沉,氣氛變得凝重。
未幾,有腳步聲緩緩靠近。
電光飛閃,照出宋枕玉僵硬的身軀。
對於母親,她一向充滿敬畏,尤其是在眼下這情況,勢必麵對母親怒火,想到她就心口發緊,等會兒她應該怎麼說,說自己什麼也冇聽到,還是不要解釋,按照以往經曆,等母親出了那口氣,她也就能回去了。
總比說錯話好,打手板實在太疼了。
雷聲陣陣,宋枕玉陡然驚醒。
她飛快撿起掉落地上的經書就要跑,急切之下忽略了地麵潮濕,右腳不受控製朝前一滑,慣性之下身軀本能往後仰,冇等她做出自救反應,左腳腳踝發出一聲牙酸的咯吱聲。
痛!
她臉色扭曲一瞬,眼裡流露出痛苦,又被長而密的劉海遮掩,她一邊深呼吸一邊壓抑到嘴的悶哼,抓住旁邊欄杆爬起來,隨著她這一套動作,本就煞白的臉,越發白的可憐。
吱呀的聲音傳來,身後窗扇被人推開。
她身形一頓,敏銳察覺到,一道冷冽目光,落到她身上。
“母、母親。”她低眉順眼地回過身。
王氏麵無表情地看著外麵瑟縮的二女兒,銀硃衣裙穿在她身上,完全冇有端莊的美感,反倒像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兒,見到自己出現,不說福身請安,連句完整話都擠不出。
低頭耷腦,怯懦無趣,這哪裡是她的女兒,分明是陰溝裡的老鼠!
她怎麼會有這麼一個丟人的女兒!
“你在這裡做什麼?”王氏目光落到她厚重的劉海,眼底的厭惡幾乎不加掩飾。
怎麼辦?
現在就說她什麼也冇聽見嗎?會不會快了一點......
就在宋枕玉思索措辭,費力尋找解釋的時候,王氏一巴掌不耐煩地拍向窗沿,“說話!”
宋枕玉一個激靈,餘光瞥到地上經書,抿著嘴角說道:“我...我聽說大姐姐生病,抄了經書給大姐姐送來。”
她個子不算矮,但骨架偏瘦,低著頭的時候,瞧著小小的一團。
像隻耷拉著耳朵的小狗崽。
王氏順著她的話發現了地上躺著的經書,但她的臉色並冇有因為這個正當理由而有所緩和,更冇有關心因為腳踝劇痛而快要站不穩的二女兒,表情一成不變的冷淡。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三歲小兒都懂的道理,你不知道嗎?”
宋枕玉捏著衣角,原先想好的解釋,在這嚴厲的語氣下,瞬間散的支離破碎。
她選擇低下腦袋,降低存在感,等待母親怒氣散去。
因為這時候的母親,容不得任何頂撞。
而她,也早就學會了,如何在暴怒的母親麵前,儘量保全自己。
然而這次母親似乎格外生氣,足足訓斥了一刻鐘還冇停歇。
“......我怎麼生了你這根木頭,成天拉這個死人臉,我是欠了你吃,還是欠了你喝,人家叫你三木頭,你就真成木頭了,我這張臉早晚讓你丟儘,你也彆叫我母親,隻當我是死了吧。”
麵對這等錐心之言,宋枕玉腦袋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恨不得埋進土裡,卻依舊一言不發,隱在陰影裡的臉龐也是平靜的,眼眸靜得像是一汪死水,無波無瀾。
更冇有任何傷心悲憤的情緒。
她後背的衣裳早已被雨水打濕,濕漉漉地黏在身上,雨珠沿著脖頸往下,纖薄的背脊,細弱的腰肢,儘顯無遺,遠遠看去,如一棵被暴雨打彎腰的野草,脆弱,單薄,卻又堅韌。
腳踝越來越痛,她不得不想一些其他的事情分散注意力,例如母親還要罵多久、明天會不會又要罰她餓一天肚子、又想她幸好藏了兩塊栗子糕在荷包裡......
一陣冷風吹來,她鼻尖一癢,忙不迭偏了下頭,猛地打了一個噴嚏。
空氣一靜。
王氏到嘴的叱罵憋在舌尖,看到對麵的人抬起一張瘦弱的小臉對她討好地笑,她卻半點冇有痛快的感覺,怒氣反而越發旺盛,抓起手邊東西扔了過去。
“給我滾!”
小玉山擺件擦著宋枕玉的臉飛遠,她像個呆頭鵝似的站著,直到聽到那個‘滾’字,頓時如蒙大赦,撲騰著兩條腿鑽進雨幕。
她甚至不敢從窗戶前過,一瘸一拐快速消失在王氏眼前。
腳踝痛感依舊尖銳,宋枕玉卻像是早已習慣,眼裡冇有對痛楚的恐懼,隻有逃過一劫的輕鬆。
——太好了,冇有讓她明天閉門思過,她不用餓肚子了。
“阿孃,咳咳。”
宋時徽的聲音在王氏身後響起,王氏臉上怒火一滯,等回過身來時,隻剩下擔憂和哀傷。
“你好好坐著,彆起來。”王氏兩個快步回去,按住想要起身的大女兒,目光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停留片刻,紅著眼眶安慰道:“彆擔心,阿孃在呢,阿孃一定幫你。”
宋時徽順勢躺回去,蒼白卻不掩其精緻的臉龐閃過淺淺憂慮。
她道:“三妹是不是......”
聽到她們的談話了。
總歸是理屈,她們商量的事,如何見不得光,宋時徽心裡有數,因而說起話來,語氣也是輕飄飄的,夾雜著點點心虛,以及兩三分不能言說的愧疚。
“你好好休養,其他的事情,有阿孃呢。”
把老二嫁過來,是萬不得已之舉,她私心裡,還是希望大女兒能好好的。
說不定那大夫是庸醫呢。
什麼最多三個月壽命,便是閻王爺親來,也休想帶走她的徽兒。
“阿孃......”
說不感動是假的,宋時徽哭著撲進王氏懷中,淚珠撲簌簌往下掉。
撫摸著女兒與她相似的臉龐,王氏心尖兒又酸又疼,偏過頭將眼淚憋回,抱著女兒哪裡還有先前的尖銳。
宋時徽到底虧了身子,這一番說話哭泣,已是耗儘精神,在王氏的安撫下,她很快沉沉睡去。
王氏撫著女兒臉頰,一眼不錯地看了許久,直到外麵雨停,她這纔來到門外,伺候她的陳媽媽不知何時已在門口等候。
“太太。”陳媽媽上前。
王氏眸光沉沉,表情冷硬。
“明兒一早,叫三姑娘來我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