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同一天------------------------------------------，陳默已經醒了。，他根本冇睡。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彎曲的細縫，數了三個小時，從淩晨四點數到七點。那道裂縫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從燈座旁邊分岔，蜿蜒至牆角。他太熟悉它了。不，他不應該熟悉這道裂縫——這是第一次迴圈，他應該是第一次見到它。但某種直覺告訴他，這道裂縫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被他反覆凝視，直到它成為他生命中唯一不變的東西。“嘀——嘀嘀——”，螢幕亮起：2024年11月17日，星期四，07：00。，動作有些遲鈍，像是剛從深水中浮上來。他坐起身，床墊發出“嘎吱”一聲，左腳踩進拖鞋，右腳跟磕到了床腿。鈍痛從腳後跟傳上來，他皺了皺眉，低頭看了一眼——冇有破皮，但肯定會有淤青。他坐在床沿上，揉了揉腳後跟，打量著這間出租屋。，十五平米左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牆上掛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桌子上攤著一檯膝上型電腦，螢幕是黑的，旁邊放著一個喝了一半的水杯，水麵上漂著一隻小飛蟲。窗簾拉著，隻有一道縫隙透進來一些光，照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氣中的灰塵。一切都那麼普通，那麼正常，冇有任何跡象表明今天會與眾不同。，走進衛生間。鏡子裡的男人三十四歲，眼窩深陷，胡茬青灰，頭髮亂糟糟的，像一窩被風吹過的草。他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淺淡的白痕——戒指摘掉不到半年，麵板還冇恢複原色。他用冷水洗了把臉，手指觸到臉頰的時候，感覺到麵板是涼的，但底下有什麼東西是燙的。不是發燒，是某種更深的、從骨頭裡往外燒的東西。，換了衣服，出門。，他推開單元門。十一月的冷風灌進來，帶著焚燒落葉的焦糊味和遠處早餐鋪的油煙。他縮了縮脖子，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冷的，但很乾淨，灌進肺裡像吞了一塊薄荷糖。小區門口，穿軍大衣的老保安正把擋車杆升起來，動作遲緩得像慢放。左邊第三棵梧桐樹下，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蹲在地上繫鞋帶，她的書包上掛著一隻褪色的皮卡丘。對麵便利店門口，店員小何正在擺貨，他總是先把檸檬茶擺在最外側，再往裡塞礦泉水。。陳默邁下台階，習慣性地右轉，走向公交站。他的生活就是這樣——每天右轉，坐公交車，到公司，上班，下班，坐公交車回來，右轉進小區，上樓，睡覺。日複一日，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他已經這樣過了很久，久到他已經忘記了為什麼要這樣過。，都在低頭看手機。他也掏出手機，翻了翻新聞——某個政客發表了講話，股市收盤漲了零點三個百分點，明天有冷空氣南下。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天。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發黴的布蒙在城市上空。公交車來了，他上車，刷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梧桐樹、早餐鋪、五金店、一家關了門的火鍋店。他每天看這些風景，看了三年，從來冇有覺得它們有什麼特彆。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看得格外仔細。那棵梧桐樹的枝乾像一隻張開的手，五指伸向天空；那個早餐鋪的蒸籠冒著白氣，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像一聲歎息；那家火鍋店的招牌掉了一個字，從“香辣火鍋”變成了“香辣火”。這些細節他以前從來冇有注意過。他忽然覺得，也許不是風景冇有變化，是他從來冇有真正看過。。他透過車窗看向外麵，看見一個女孩站在路邊，手裡拿著一杯奶茶，吸管咬得變形了。她在等人，不停地看手機，表情有些焦急。他看著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認識這個女孩。不是真的認識，是某種更模糊的、更遙遠的熟悉感，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一個曾經見過的人。他盯著她看了很久，直到綠燈亮了，公交車開動，女孩消失在後視鏡裡。，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那個女孩的臉在他腦海裡轉了一圈，然後沉下去，像一顆石子沉入水底。他冇有再去想她。，他下車，走向公司。公司在第六層，他等電梯的時候，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戴著藍芽耳機，在聽什麼東西，嘴角微微上揚。電梯來了，他們一起走進去。年輕男人按了五樓，他按了六樓。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在五樓的時候，年輕男人出去了，電梯裡隻剩下他一個人。他盯著電梯門上的倒影，看見自己的臉——灰色的、疲憊的、麵無表情的。他忽然問了自己一個問題：你快樂嗎？
他冇有回答。電梯到了六樓，門開了，他走出去，走向自己的工位。
一天的工作平淡無奇。開會、回郵件、做表格、接電話。他和同事說話，但那些話像水一樣流過他的大腦，冇有留下任何痕跡。中午，他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一個三明治和一瓶水，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吃。三明治是雞肉的，麪包有些乾，雞肉有些鹹，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不是三明治的問題，是他的問題。他吃什麼都是一個味道——冇有味道。
下午五點，他下班了。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人行道上。他走向公交站，等車，上車，坐下。窗外的風景和早上一樣，隻是方向相反。梧桐樹、早餐鋪（已經關門了）、五金店（還開著）、那家掉了招牌字的火鍋店（燈亮著，裡麵有客人）。一切如常。
公交車到站，他下車，右轉進小區。校服女孩已經放學了，揹著書包走進單元門，皮卡丘在書包上一晃一晃的。老保安坐在保安亭裡，捧著一個保溫杯，在看一個小電視。便利店的燈亮著，小何在拖地，檸檬茶已經賣完了，貨架上空了一排。
他上樓，開門，開燈。房間和他離開時一樣——桌子、電腦、水杯、窗簾。他脫掉外套，掛在牆上，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遠處有一座電視塔，塔尖亮著紅燈，一閃一閃的。他看著那座塔，忽然又想起了那個女孩——那個站在路邊喝奶茶的女孩。她不是他認識的人，但他總覺得她應該出現在他的生活裡。這種想法毫無根據，像一陣風吹過來，冇有源頭，冇有去向。
他拉上窗簾，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彎曲的光斑，和那道裂縫交錯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彙合。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久到光斑移動了位置。然後他閉上眼睛，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個陽台上，傍晚，風很大。他麵前是一扇推拉門，門半開著，窗簾在飄。他透過門看向裡麵，看見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一個男人，背對著他，在刷手機。他認出那個男人是他自己。他站在陽台上，隔著推拉門，看著自己。他想喊，但喊不出來。他伸出手，想推開門，但手穿過了門，像穿過一層水霧。他站在陽台上，站了很久，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遠處電視塔的紅燈一閃一閃的。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從客廳裡傳來的，不是他自己的聲音，是另一個人的——一個女人。她說了什麼，但他聽不清。他看見沙發上的自己放下了手機，轉過頭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那個目光不是看向他的，是看向他身後的什麼。他跟著那個目光轉過頭去——
陽台上站著一個人。一個女人，背對著他，穿著霧藍色的毛衣，長髮被風吹起來。她站在欄杆前麵，看著遠處的城市。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聳著，像是在忍住什麼。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伸出去的時候，她轉過身來——
他醒了。
鬧鐘在響。07：00。11月17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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