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程銘就感受到了這位來自東北黑土地上藝術家的熱情。
酒是論碗喝的,從頭到尾沒讓跟他一起的王小利和劉曉光擋酒,就是碰著喝酒。
喝酒也沒聊電影,反而先聊的是晚上的菜,他說他會做飯,也喜歡做飯,還邀請程銘啥時候上家吃飯。
程銘心說在我老家你都快給我整害怕了,我還去你老家?
算求吧。
這不算完,聊完了之後還非要送給程銘一罐他隨身帶著的自己做的東北大醬,這些大醬都是要去京都送人的,那邊還就有人得意這口大醬。
接著才說到他和張一謀的淵源。
兩個人是在96年的《有話好好說》開始合作,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神奇,那戲趙泍山演的也是一個農民工。
可如今的程銘也能勉強算是老謀子的半個徒弟,找他演戲,還是來演農民工。
而後是二千年的《幸福時光》,那次是他第一次當張一謀的主演,他還開玩笑說如今外麵都說張一謀的女主角是「謀女郎」。
那他應該是「謀新郎」。
不得不說,趙泍山身上有一種魔力,彷彿他天生就是那個講故事的人。
任憑再平淡的故事,可能從彆人口中說出來就如同白開水一般平平無奇,但他這麼一講,用那親切熟悉的東北口音,聽上去就覺得可樂。
莫名其妙的覺得可樂。
而程銘的記憶消失是在趙泍山做俯臥撐時。
據當事人宋曉楠第二天回憶稱,當天晚上喝多了的程銘聽到趙泍山每天規定自己要做俯臥撐的時候,非要脫了衣服跟人家比比。
趙老師也喝高興了,但人家肯定沒喝多,於是程銘光著膀子,老趙穿著衣服倆人就開始比了。
「所以誰贏了?」
程銘接過來宋曉楠不知道從哪給他弄來的蜂蜜水揉著頭發問道。
「你猜?」
這姐姐一笑。
「那應該是我贏了,拳怕少壯,人趙老師就是體格子再好也指定比不過我。」
程銘想了想說道。
可馬上就見到宋曉楠撇撇嘴:「你做到第五個的時候就趴下不行了。」
程銘:「」
等程銘完全醒酒,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這才得知人趙泍山已經早早的坐飛機去京都了。
但走之前已經把電影的合同給簽了,並且跟程銘約定好了五月份在雲南不見不散。
但是程銘說還有幾個角色需要物色一下人選,可趙泍山拍著胸脯說他看過劇本,他來搞定。
這次去京都一塊給辦了。
這人辦事兒還真是爽利。
「趙老師走之前說什麼沒有?」
程銘喝著酸辣肚絲湯問道,作為陝西人可能更多人宿醉之後喜歡來上一碗麵,又或是羊肉湯。
但程銘就愛喝這個,一碗下去渾身一冒汗就能回魂。
宋曉楠坐在他旁邊小口的喝著湯,聞言說道:「他說你說的東西他都沒問題,就有一個建議。」
「什麼?」
程銘抬頭。
「電影的名字不合適,他說他有一個名字。」
程銘放下勺子,示意宋曉楠繼續說。
宋曉楠也放下手中的小碗,認真道:
「《落葉歸根》。」
「《落葉歸根》?」
橫店,酒店房間之中。
劉曉麗呆愣愣的看著手中傳真過來的合同上影印件的名字,再抬頭看看旁邊慢條斯理坐著若無其事吃午餐的劉依菲,
捋了半天才開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程銘生病了,不拍電影就會死,這才找到了你,而你是因為可憐他為了救他才答應客串的這部戲?「
「沒錯媽媽。」
劉依菲淡淡的聲音響起,目光盯著自己麵前的食物。
劉曉麗抿了抿嘴,和劉依菲抿嘴的動作如出一轍。
「還不要錢?」
「是的媽媽。」
劉曉麗伸手扶住額頭:「還演一個什麼我看看一個發廊小妹?」
「你可以這麼理解,媽媽。」
劉曉麗的拳頭握緊了:「還是一個什麼農民工背著屍體回家的故事?」
「對的,媽」
「彆叫我媽媽,叫我劉女士就好。」
劉曉麗終於忍不住了,把原件已經簽好發回去,隻剩影印件的合同拍在了桌子上。
「你知道我跟你乾爹給你準備的是什麼戲嗎?好萊塢要拍一個功夫電影,投資7000萬美元,國內的合作方是華藝兄弟,找來了李蓮傑,程龍,李冰冰」
「你乾爹已經談好了,這部戲作為你重回大熒幕的作品!」
「而你呢?」
「你知道不知道你重回大熒幕的作品有多重要?」
「你要把這次機會給一個什麼」
「媽媽!」
劉依菲終於抬頭,眸子明亮開口打斷道:
「我知道您和乾爹是為我好,為了我的事情費儘心思,您還專門什麼也不乾天天陪著我,就怕我受了委屈欺負,怕我冷著怕我餓著,怕我在劇組吃不好穿不暖睡不著。」
劉曉麗愣住了。
「可我從小到大,我拍的戲,接的廣告,上的節目,參加的訪談也好采訪也罷。」
劉依菲直直的看著劉曉麗:「您從來都不問我喜歡不喜歡,想演不想演,開心不開心。」
「您隻會說,這個對我有好處,那個以後對我有幫助」
「可是媽媽,我不喜歡,我想自己做一次主,就是客串,很快就會好,我想自己試試可以嗎媽媽?」
劉曉麗桌子下放在膝蓋上麵的手有些顫抖,前一段時間她還欣喜自己的姑娘長大了。
可現在,那種欣喜早就不翼而飛。
她潛意識裡知道姑娘說的不一定對,但一定是她真實的感受,自己應該理解,或者支援她的感受。
但那是理想狀態。
對於把自己全部希望和未來都寄托在身上的女兒來說,她不可能保持那種狀態,甚至保持不了一貫的優雅和從容。
她隻有一個感覺。
有人把我姑娘給偷走了。
劉曉麗覺得空落落的,除此以外沒有其他任何感受。
可緊接著,說委屈也好,嫉妒也罷,麵臨失去女兒或者說是女兒即將不需要自己的那種惶恐徹底包裹了她。
這種種複雜的情緒融合在一起,那就註定隻有一種表達方式。
就是憤怒。
「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眼神中以往的溫柔不再,全是不滿和委屈幻化成的失望。
「媽媽難道還會害你嗎?」
「媽媽纔是最關心你的那個人。」
「為了你的事,媽媽做了多少,又犧牲了多少?」
「茜茜,這些你知道嗎?」
「你是不是跟那小子談朋友了?」
「他又知道你因為這個跟媽媽頂嘴,跟媽媽吵架嗎?」
「你瞭解他嗎?知道他是什麼人,家裡是做什麼的,人品怎麼樣,條件怎麼樣嗎?」
麵對劉曉麗一連串的質問劉依菲始終一言不發,隻是抿著嘴低著頭,盯著眼前沒吃完的殘羹冷炙。
怒不可遏的劉曉麗越說越上頭。
她腦子裡就隻有一件事。
有人要從她身邊搶走自己的閨女,偏偏自己可能還無能為力。
於是,劉依菲的沉默化成了她憤怒的養料。
「說話!啞巴了?」
「媽媽做的這些,他會為你做嗎?!」
伴隨著最後一聲怒吼,那已經簽上女兒名字的影印件甩在了劉依菲身上。
劉依菲側頭,閉眼,彎下腰想要去撿起來。
可在她之前,劉曉麗已經從地上搶走了那份影印件。
劉依菲抬頭看著媽媽,目光中帶上了點懇求。
可劉曉麗依舊撕碎了那個影印件。
雖然沒什麼用,雖然改變不了什麼,但這是她唯一發泄的渠道。
碎紙屑甩在劉依菲臉上。
劉曉麗轉身而去。
安迪想要回頭去勸劉依菲,可劉曉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許去,跟我走。」
安迪看了看劉依菲,最終咬咬牙跟劉曉麗出了房間。
而餐桌旁邊站著的那個女孩,肩膀上,頭發上都還沾著剛才的紙屑。
低不可聞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他能做到,也會問我喜歡不喜歡。」
「他也喜歡我的。」
她用力眨了眨眼,又默默拍了拍肩膀,再次蹲下身,一點點撿起散亂在地毯上麵的紙屑。
可是紙屑被撕的太碎了,
碎到蹲下來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