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自然是留下了，人家藝人的東西都給倒騰上去了還能讓車走了不成？
那樣子彆說周潤發了，就是好脾氣的張一謀都得炸鍋了。
這不是故意挑事兒嗎？
但車子留下走了劇組的賬，那自然是要有人背鍋。
很明顯，背鍋的就是倒黴蛋兒小徐了。
可丁雨同樣吃了掛落，一直見不著人影的張衛平也在這一天下午趕來了橫店，隻是作為電影的製片人他的到來稍微有些尷尬。
這電影中最大牌的幾個人也就是周潤發、鞏俐、周傑輪和劉葉了。
周潤發因為房車的事兒根本就不搭理他，鞏俐就更直接了，因為以前的恩恩怨怨索性就把他當成了空氣，打招呼的時候一個笑臉都欠奉。
劉葉呢，在片場就是個戲癡，穿著戲服低著頭默默看劇本，也就張一謀或者對手戲演員跟他講話他能多說幾句，其他人基本是一概不理。
四個人中間就周傑輪還跟他打個招呼，不過也就是點到為止。
劇組是個小社會，眼瞅著這個所謂的製片人惹了眾怒，周傑輪也不傻，當然不會為了他在這個戲裡沒有多大話語權的張衛平去得罪其他主演。
這點是張一謀跟他合作的基礎，電影的發行甚至廣告招商我都可以不管，但是跟電影拍攝有關的事情你彆乾預我。
張衛平如果不是做出這種讓步和打多年的感情牌，自然不可能拴住這位外麵那麼多人爭相想要合作的大導演。
劇組終於平靜了下來。
片場。
監視器後麵。
正對著監視器的那個小板凳肯定是張一謀的座位，甭管上麵有沒有人彆人肯定都是不敢坐的。
這會兒張一謀戴著帽子雙手捧著茶杯坐在上麵，眼睛盯著螢幕中鞏俐的身影。
這段拍的是大王回宮，皇後去找大王子在路上身體不舒服，宮女服侍皇後喝藥的戲份。
這場戲本來是電影的開頭，隻不過之前因為琉璃裝飾的走廊沒有佈置好，所以才放在了後麵來拍。
看著雕龍畫鳳，金碧輝煌的走廊，張一謀像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似乎是因為一個人欣賞有些乏味，他左右看看，看到了站在自己後麵拿著個筆記本一聲不吭的程銘。
這段時間他已經習慣了這小子在自己後麵，平時他也不多話，遇到了什麼問題就記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當然，也有可能是記仇人。
房車事件程銘做的也不算多巧妙，在劇組裡麵根本就算不得秘密，沒幾天大家就知道了這件事。
這件事固然得罪了張衛平和丁雨，可也側麵幫張一謀解決了麻煩，就算是周潤發鞏俐等人也對他頗有好感。
畢竟這小子一下子給所有主演都找來了房車，沒有傻乎乎的周潤發一個人鬨就給他一個人找。
張一謀跟張衛平是朋友，也不好直接在他那給程銘說情，索性就直接把程銘帶在了身邊。
「小程，看出點什麼沒？」
他指著陽光透光琉璃五光十色的走廊說道。
程銘聞言抬頭，顯然這段時間已經習慣了張一謀時不時的發問，雖然很多時候像是對自己巧思的裝逼，但不可否認的是從他身上程銘學到了很多東西。
這個電影大師，色彩大師肚子裡是真有貨的。
最起碼不比那個會念詩的強？
這會兒攝影機的位置給的不是傳統的過肩鏡頭，而是稍稍偏下，用一種微微仰拍的視角給出的畫麵。
鏡頭是有語言的，好的導演不需要台詞就能清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這也是希區柯克的論點，他覺得區分好導演和那些濫竽充數導演的分界線，就是一個導演能不能隻通過鏡頭語言就能把故事給講明白了。
程銘想了想，張一謀也不催促。
周圍人似乎也習慣了這一老一少時不時的問答。
片刻之後他說道：「窗欞，門簾，迴廊和來回走動的侍女侍衛是縱橫的線條？」
張一謀眼神明亮了起來，程銘知道自己說到了點子上。
對這位色彩大師你光誇他鏡頭裡麵的色彩顯然不足以讓他高看一眼，因為這本身就是人家的拿手好戲。
他知道自己這方麵強，也不需要通過彆人的誇讚來證明自己的強。
於是程銘就沒有把觀察的重點放在色彩上麵，但他懂不懂？
他懂，並且跟張一謀探討過好多次了。
耀眼明黃的金色在這電影裡麵象征著權力，相應的，皇後寢宮等一些地方的裝飾則是帶著些暗紅色或者銅綠色的金色。
象征著對權力的腐蝕以及權力本身的腐朽。
暗紅色自然就是權力之下的鮮血了。
而程銘口中的「線條」，則是另一個東西。
張一謀保持著回頭的姿勢道：「接著說。」
「縱橫的線條跟刺眼的金色就是牢籠更像是鳥籠，把盛裝打扮看似高高在上的皇後禁錮在了裡麵。
不止是這條走廊，其實整個皇宮都應該是這樣的，我雖然還沒看見沒有搭建完成的『菊花台』，但估摸著應該也有這方麵的意向。」
聽完程銘的話，張一謀沒說對或不對，隻是轉頭過安靜的看著監視器，等現場準備好了之後有條不紊的完成了拍攝。
程銘心裡倒是也不慌，因為以往他讓自己說，自己說的如果有不對或者他覺得不合適的地方往往張一謀都會直接指出來。
程銘也不覺得有什麼丟人。
要是自己什麼都會了，還在這乾嘛？
坐在那椅子上的就應該是自己。
發現不足纔是好事。
說句難聽的，要是周圍人都哄著自己，就跟就跟麵前監視器旁的張一謀一樣，就算自己拍了一坨屎，他們也能從裡麵分析出鏡頭美學和鏡頭語言來。
那樣纔是真完蛋了。
就像張一謀之前跟他說的那樣：
「當創作者失去了與現實對話和觀眾對話的能力之後，再華麗的意象堆積和想法，最後拍出來也是空中樓閣。」
可能也就是因為如此，他很喜歡找自己這個「愣頭青」聊聊。
畢竟要是同樣的問題問其他人，大概隻能得到一個「好」的評價。
你問他哪裡好，他就會搜腸刮肚試圖從各種角度討好張一謀。
他也有他的無奈。
可發現了，並且試圖去改變，那老謀子就還在進步，還是當初那個想要拍好電影的老謀子。
「哢，過了，轉場吧。」
張一謀拿起對講機說道。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整個片場就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一樣快速的運轉起來。
身邊剛纔在監視器旁邊的幾個副導演也相繼離去，隻有張一謀和宋曉楠以及另一個助理還待在原地。
他忽然開口道：「小程，你想拍戲嗎？」
「昂。」
程銘點點頭，神色頗為堅定。
這時候沒啥謙虛不謙虛的，天王老子來他也這麼說。
年輕人的神態一如當初在蔡全永辦公室那般，自信又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