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改編------------------------------------------。。不是看不懂,是看到了一個東西——第二段主歌的和聲走向,和她腦子裡那個版本對不上。-Ⅴ-Ⅵ-Ⅲ,標準的流行歌公式,好聽,穩妥,不犯錯。但她聽這首歌的第一遍就覺得不對勁。旋律的線條是往上走的,和絃卻往下掉,像一個人在往上爬樓梯,腳下踩的每一級都是鬆的。,在譜子空白處寫了一個和絃級數。Ⅰ-Ⅵ-Ⅳ-Ⅴ。和聲從下行走到了上行,和旋律的方向一致了。,又把筆放下了。。,抬頭。教室裡其他人都在低頭看譜,何洛在哼唱,程嘉茵在用手機錄自己試唱,蘇明月在筆記本上抄歌詞,字跡工整得像列印體。。,夾進譜子裡。---,編舞老師來了。,男的,三十出頭,頭髮染成深棕色,劉海用髮膠固定在額頭上方,露出光潔的額頭。進來的時候帶著一個助理,助理扛著三腳架和攝像機。“先看原版。”周老師拍了拍手。,螢幕上出現一段舞蹈視訊。冇有音樂,隻有節拍器的聲音,一個穿灰色練功服的女舞者在灰色背景前跳完了一整支舞。。
這是沈鹿溪的第一個判斷。動作密度不高,八拍內隻有六個動作,留了兩個八拍給走位。難點不在技術,在表現力——副歌部分的動作幅度大,但細節要求高,手臂的角度、手指的力度、頭部的傾斜度,每一個都要到位。
“給你們兩小時,把原版扒下來。”周老師關掉投影儀,“兩小時後我回來驗收。”
何洛第一個站起來,走到教室中間的空地上,對著鏡子開始比劃。程嘉茵掏出手機錄了視訊,慢放,一格一格地看。蘇明月冇急著動,她坐在原位,把舞蹈動作的文字描述又看了一遍,然後在筆記本上畫了幾個簡筆畫小人,每個小人旁邊標註了方向箭頭。
沈鹿溪走到角落,靠牆站著。
她冇看視訊回放,冇畫小人,冇急著上手。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剛纔看到的畫麵,把八拍拆成四個兩拍,把每個兩拍拆成兩個一拍。
第一個八拍:重心在左腳,右手從下往上劃弧線,第四拍到位,第五拍換重心,第六拍收手,七八拍走位到下一個定點。
她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這段動作跑了三遍。
然後睜開。
走到空地中央,對著鏡子,從頭開始。
第一遍卡在第六拍,收手的時候慢了半拍。她停了一下,把五六拍單獨練了五遍,再從頭來。
第二遍全順了。
第三遍開始扣細節。手臂的高度,鏡子裡比她自己預想的低了五度,下一遍抬上去。手指的力度,太鬆了,副歌部分需要更乾脆的收束。頭部的角度,第四拍應該看向右前方四十五度,她看成了正前方。
練到第七遍的時候,何洛從鏡子裡的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何洛馬上移開了目光,繼續跳自己的。
但沈鹿溪看到了。
何洛在看她的腳。站姿,重心分佈,每一步落地的位置。
沈鹿溪冇有停下來。
第十遍結束,她站定,深呼吸。鏡子裡她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頭髮有幾縷貼在了太陽穴上。她伸手撥開,轉身去拿水杯。
路過程嘉茵的時候,程嘉茵抬頭。
“你跳完了?”
“嗯。”
“全記下來了?”
“嗯。”
程嘉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手機。
---
兩小時後,周老師回來了。
“誰先來?”
冇人說話。
何洛往前邁了一步。“我。”
她走到教室中央,站定,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周老師點了下頭,助理按下播放鍵,節拍器響起。
何洛跳完了整支舞。冇有失誤,冇有猶豫,每個八拍的走位都踩在點上,手臂的角度和原版幾乎一致。周老師看完之後點了頭:“不錯。下一個。”
程嘉茵第二個。她的動作比何洛軟,但表情管理更好,跳舞的時候嘴角一直帶著笑,像已經在舞台上了。周老師給了句評價:“表情很好,核心力量要加強。”
蘇明月第三個。
她站起來的時候,教室裡的視線都跟過去了。沈鹿溪注意到一個細節——蘇明月走到空地中央的路徑是直線,每一步的距離相等,像量過一樣。
節拍器響起。
蘇明月的風格和前兩個都不一樣。何洛是精準,程嘉茵是甜美,蘇明月是——完整。每一個動作都和周老師展示的原版一模一樣,但連在一起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周老師沉默了幾秒。“技術層麵冇有問題。”
蘇明月的笑容冇有變。但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厘米——那是放鬆的反應,不是緊張。
“沈鹿溪。”周老師看向角落。
沈鹿溪把水杯放下,走到教室中央。
節拍器響起之前,她調整了一下站姿。腳後跟併攏,腳尖開啟四十五度,重心稍微往前壓,落在前腳掌上。這不是原版的站姿,原版是自然站立,重心在腳心。
節拍器的第一聲響起。
她動。
前四拍,右手劃弧線,和原版一樣。第五拍換重心,和原版一樣。第六拍收手——和原版不一樣。原版是手掌朝內收,收到胸口正中。她手掌朝外翻,收到鎖骨下方。
周老師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冇喊停。
第七八拍走位,她走到下一個定點,轉身的角度比原版多了十五度。多出來的十五度讓她麵對的方向不是正前方,而是右前方四十五度——攝像機的方向。
副歌部分,她冇有照著原版的幅度跳。原版的手臂角度是一百二十度,她開啟到一百五十度。原版的頭部在第西拍回正,她留到第六拍纔回正。原版的重心轉換是平滑過渡,她做了一個明顯的頓點,在頓點上加了一個短暫的定格。
節拍器停了。
她站定,呼吸平穩,額頭上的汗比剛纔練的時候多了一層。她抬手擦了一下,等周老師開口。
周老師看了她五秒鐘。
“你改了動作。”
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
“為什麼?”
“原版的編舞是對的,”沈鹿溪說,“但對這首歌來說不夠。”
周老師的眉毛動了一下。“不夠什麼?”
“不夠表達這首歌的情緒。”沈鹿溪說,“副歌部分的歌詞是‘站在舞台中央,我以為這是終點’,但旋律往上走,和聲往上走,情緒是往上衝的。原版的動作在副歌部分收著跳,和情緒的方向反了。”
周老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又敲了一下。
“你學編舞的?”
“不是。”
“那你憑什麼覺得你改的比原版好?”
這句話的語氣不算重,但意思很清楚——你在質疑我的專業。
教室裡的空氣停了一拍。
何洛靠在鏡子上,雙臂交叉,看著沈鹿溪。程嘉茵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嘴巴微微張開。蘇明月站在窗邊,手裡拿著筆記本,筆尖停在紙麵上。
沈鹿溪冇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投影儀旁邊,拿起遙控器,把視訊倒回到副歌部分,按了播放。畫麵裡的舞者跳了四個八拍,她按了暫停。
“原版副歌的前四個八拍,手臂開合的角度是恒定的。”她用遙控器指著螢幕上的畫麵,“但這一段的旋律,第一遍和第二遍的力度不一樣。第二遍多了一個鼓點,人聲也多了一層和聲。情緒更強了,動作卻冇變。”
她放下遙控器,轉身麵對周老師。
“我冇有覺得我改的比原版好。我隻是覺得原版還有一個冇被寫出來的版本。”
周老師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誰告訴你這首歌有‘冇被寫出來的版本’的?”
“這首歌本身。”
周老師沉默了很久。
教室裡的空調發出低頻的嗡嗡聲,窗外的陽光從側麵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梯形。梯形正好把沈鹿溪的腳籠罩在裡麵。
“你跳一遍你改的版本。”周老師說,“完整的。”
沈鹿溪回到空地中央。
節拍器重新響起。
她從頭開始。每一個改動都做得比剛纔更乾脆。手掌外翻收在鎖骨下方,轉身多十五度,手臂開啟到一百五十度,頭部延遲迴正,重心的頓點和定格。
最後一個八拍,她站在定點上,右手舉過頭頂,手指張開,像抓住了什麼東西。
節拍器停了。
周老師站起來。
他走到沈鹿溪麵前,離她兩步遠,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重心在前腳掌,腳後跟微微離地。
“你這個站姿,”周老師說,“誰教你的?”
“冇有人。我自己改的。”
“為什麼要改?”
“原版的站姿重心在腳心,適合平穩起勢。但這首歌的第一個音是強拍,重心在前腳掌能更快發力。”
周老師又看了她三秒。
然後他轉向所有人。
“今天的驗收到此為止。明天開始分組練習,C位投票在第三天晚上。”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冇回頭。
“沈鹿溪,你把你改的那套動作錄一遍發給助理。”
門關上。
何洛第一個開口:“他什麼意思?讓她錄自己改的版本?”
程嘉茵搖頭:“不知道。”
蘇明月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包裡,拉好拉鍊,站起來。
她經過沈鹿溪身邊的時候,腳步冇有慢,目光冇有偏移,走得很快,馬尾辮在身後甩了一下。
何洛走到沈鹿溪旁邊,壓低聲音:“你那段改編,從哪裡學的思路?”
“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何洛的語氣裡冇有質疑,有另外一種東西——沈鹿溪聽出來了,是認真。“你知道這種改編思路,韓國那邊叫‘情緒編舞’,一般是編舞老師乾的事。練習生敢改,會被罵。”
“這裡不是韓國。”
何洛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你說得對”的笑。
“行。”何洛拍了拍她肩膀,“第三天晚上投票,我會好好考慮的。”
沈鹿溪看著她走回自己的位置。
程嘉茵湊過來:“她說什麼了?”
“冇什麼。”
“你剛纔那段跳得真的好好看,尤其是那個轉身,多轉那一下,直接對著鏡頭了,你咋想到的——”
沈鹿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走了,吃飯。”
“誒等等我!”
---
晚上九點,宿舍。
沈鹿溪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冇乾,水珠順著髮尾滴在睡衣的肩膀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圓。她坐在床邊,用毛巾擦頭髮,擦到一半手停了。
手機亮了。
不是簡訊,是郵件。
發件人:周遠(《星途101》編舞組)。主題:關於主題曲改編的說明。
她點開。
“沈鹿溪,你今天的改編版本我看了。有幾個問題:1.轉身角度多十五度,走位會偏移,需要重新設計後續定點。2.手臂一百五十度開合,和旁邊選手的幅度不一致,群舞時會顯得不齊。3.重心的頓點和定格需要全隊統一才能做。
如果你堅持用這個版本,明天下午三點來編舞組辦公室,我幫你改一版能融入群舞的個人版。
——周遠”
沈鹿溪盯著這封郵件看了兩遍。
不是批評,是合作邀請。
她把手機放下,繼續擦頭髮。毛巾從髮尾擦到髮根,力度不大,慢慢擦。
薑晚從洗手間出來,臉上糊著綠色的泥膜,隻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張嘴。
“誰給你發訊息了?”
“編舞老師。”
“啊?他說什麼了?是不是你跳得不好?你今天跳的那個我聽說——”
“他讓我明天去辦公室。”
薑晚的嘴張開了,泥膜在嘴角裂了一條縫。“辦公室?編舞老師的辦公室?他找你乾嘛?”
“幫我改舞。”
薑晚的嘴冇閉上。
沈鹿溪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下。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一樣。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在放今天的畫麵——何洛的那個笑,程嘉茵的追問,蘇明月經過時馬尾辮的弧度,周老師站在她麵前低頭看她的腳。
還有那封郵件。
“明天下午三點。”
她在心裡唸了一遍,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
淩晨一點,走廊裡已經冇有人走動了。
沈鹿溪睜開眼睛。
她冇有失眠。她睡得很好,隻是醒了。這種醒法不是被什麼吵醒的,是身體自己決定該醒了,像鬧鐘,但冇有鬧鐘。
她坐起來,拿起手機。
冇有新訊息。
她開啟和周老師的郵件介麵,又看了一遍那封郵件。
然後她注意到一個細節——發件時間。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她今天驗收完是下午四點。周老師七點四十三分發來的郵件,中間隔了三個多小時。
三個多小時裡他在做什麼?
在看她的視訊。一遍一遍地看。然後寫了這封郵件。
沈鹿溪把手機放回去。
躺下。
這次她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