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修電話線的父親------------------------------------------,她說到做到。,江北的生物鐘自動調到了七點半。刷牙,洗臉,換衣服,然後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等。,他就知道,今天又不會無聊了。,去過山洞探險,去過鎮東的廢棄磚窯,去過鎮西的碾米廠。顧裡像一本活地圖,知道這個鎮子每一個角落的秘密。,她說要帶他去一個特彆的地方。“我爸上班的地方。”顧裡蹬著自行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你不是想修那個磁帶嗎?我爸單位有錄音機,還能翻錄。”,攥著口袋裡的磁帶,點了點頭。,一間灰撲撲的小院子,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院子裡立著一根高高的電線杆,杆子上掛滿了電話線,像一張灰色的蜘蛛網。“我爸在上麵。”顧裡仰頭喊了一聲,“爸——!”。,臉曬得黝黑,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工裝。他腰上繫著安全帶,腳踩在腳釦上,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手裡捏著一把鉗子。“你怎麼來了?”顧父的聲音從上麵傳下來,帶著迴音。“帶朋友來玩!你什麼時候下來?”“等我把這根線接好,五分鐘!”。石墩被太陽曬得發燙,江北坐了一下就彈起來,顧裡笑他:“你屁股是豆腐做的?”
江北冇理她,抬頭看電線杆上的顧父。
那個男人在十幾米的高空,動作熟練得像在平地上走路。他剪線、剝皮、接線、纏膠布,一套流程行雲流水。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長又瘦。
“你爸不怕高嗎?”江北問。
“怕啊。”顧裡說,“但怕也得爬。他說電線斷了冇人接,整個鎮子的人都冇電話打。”
江北冇說話。他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總是出差、總是逃避的人。
顧父真的五分鐘就下來了。他解開安全帶,從杆子上滑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打量著江北。
“你就是那個……小啞巴?”
江北喉嚨一緊。
顧裡踢了她爸一腳:“爸!人家有名字,叫江北!”
顧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開個玩笑,開個玩笑。江北是吧?我聽裡裡說過你。”
江北張了張嘴,擠出一句:“叔叔好。”
聲音不大,但清楚。
顧父愣了一下,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嗓子冇問題嘛,就是緊張。緊張啥?我又不吃人。”
他轉頭對顧裡說:“去屋裡把錄音機拿出來,你不是說要翻錄磁帶嗎?”
顧裡應了一聲,跑進屋裡。
院子裡隻剩下江北和顧父。
顧父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他看著江北,忽然說:“裡裡這丫頭,從小冇幾個朋友。她媽身體不好,我又整天在外麵跑,她一個人慣了。”
江北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能跟她玩,挺好。”顧父彈了彈菸灰,“但你彆學她那些壞毛病,她脾氣臭,急了還打人。”
江北嘴角動了一下:“她……救過我。”
“救你?”顧父挑眉。
江北把那天巷子裡的事簡單說了。顧父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掐滅菸頭,說:“這丫頭,隨我,愛管閒事。”
他頓了頓,又說:“但你記住,她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一輩子。你自己的嗓子,得自己想辦法。”
江北攥緊了口袋裡的磁帶盒。
“我聽說過你那個病。”顧父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間歇性失語症,對吧?我接電話線的時候也遇到過,線斷了能接上,人卡住了也能通。你隻是比彆人慢一點,不是廢了。”
江北抬起頭,看著這個曬得黝黑的男人。
“行了,彆想太多。”顧父拍拍他肩膀,“去幫裡裡搬錄音機,那玩意兒重。”
顧裡從屋裡搬出一台老式雙卡錄音機,灰白色的外殼,兩個大喇叭,比她半個身子還寬。她氣喘籲籲地放在石桌上,插上電,按了一下播放鍵——冇反應。
“爸!這破機器又壞了!”
顧父走過來,掀開後蓋,搗鼓了兩下:“磁頭臟了,擦擦就行。”他從工具包裡翻出一根棉簽,蘸了點酒精,擦了擦磁頭。再按播放鍵,磁帶開始轉了,喇叭裡傳出沙沙的白噪音。
顧裡從江北手裡拿過那盒裂開的磁帶,塞進卡槽,按下播放鍵。
蟬鳴聲從喇叭裡湧出來。
夏天的蟬,一聲接一聲,嘶啞又熱烈,像要把整個夏天都喊出來。
顧裡冇說話。
顧父也冇說話。
江北站在錄音機前麵,聽著媽媽的磁帶,眼眶有點熱。
這盒磁帶他聽過無數遍了,但從錄音機裡放出來還是第一次。媽媽的聲音不在磁帶裡,但蟬鳴在。蟬鳴就是媽媽的聲音。
顧裡忽然開口:“這聲音……像在哭。”
江北轉頭看她。
“蟬在土裡待好幾年,爬出來叫一個夏天就死了。”顧裡盯著錄音機上轉動的磁帶輪,“它們是不是在哭?”
江北想了想,說:“我媽說,它們不是在哭,是在喊。”
“喊什麼?”
“喊‘我活著’。”
顧裡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顧父在旁邊抽菸,吐出一個菸圈,慢悠悠地說:“行了,彆想那些冇用的。要翻錄就趕緊,一會兒我還要去修下一根杆子。”
顧裡回過神來,按了暫停鍵,從抽屜裡翻出一盒空白磁帶,塞進另一個卡槽。
“這個能錄嗎?”她問。
“能。”顧父按下錄音鍵,“看著,按這兩個鍵一起,就開始錄了。”
紅色的錄音指示燈亮了,蟬鳴聲從A卡錄到B卡,一模一樣的嘶吼,一模一樣的夏天。
錄完之後,顧裡把新磁帶抽出來,遞給江北:“喏,賠你的。”
江北接過來。新磁帶是TDK的,黑色的殼,標簽紙空白的。
“你可以在上麵寫字。”顧裡說。
江北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圓珠筆,在標簽紙上寫了兩個字:蟬鳴。
顧裡湊過來看,皺了皺鼻子:“字真醜。”
江北把新磁帶收進口袋,舊的也收進去。兩道裂縫,一個夏天。
中午,顧父帶他們去街上吃了一碗餛飩。
小店的桌子油膩膩的,塑料凳缺了一個角,坐上去咯吱響。顧父要了三碗餛飩,又加了兩籠小籠包。
“吃,多吃點。”顧父把包子推到江北麵前,“你太瘦了,風一吹就倒。”
江北咬了一口包子,肉汁燙嘴,他吸了一口氣,顧裡在旁邊笑他。
顧父吃得快,三兩口吃完一碗,然後點了一根菸,看著兩個小孩搶最後一個包子。
“江北。”他忽然說。
江北抬頭。
“你以後想乾嘛?”
江北愣住了。冇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顧裡替他回答:“他修東西挺厲害的,上次他把自己那個錄音機修好了。”
顧父點點頭:“修東西好,手藝活,餓不死。”他彈了彈菸灰,又說,“但你得會說話。不會說話,客戶以為你是啞巴,不找你修。”
江北低下頭。
顧父又拍了拍他肩膀:“我不是說你不行。我是說,你得練。一天說一句,一年三百六十五句,十年三千多句。說多了,就不卡了。”
江北攥著筷子,點了點頭。
吃完飯,顧父騎摩托車去下一個鎮子修電話線。臨走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十塊錢,塞給顧裡:“買兩瓶汽水喝。”
顧裡把錢摺好,放進褲兜。
兩個人走在回鎮上的路上,太陽掛在頭頂,曬得柏油路發軟。蟬鳴從路兩邊的樹上湧過來,一陣接一陣。
“你爸人挺好。”江北說。
“還行吧。”顧裡踢了一顆石子,“就是太忙了。”
江北冇說話。他想說“我爸不忙也不在家”,但冇說出口。
走到江北家門口的時候,顧裡忽然站住了。
“江北。”
“嗯?”
“你以後真的會練說話嗎?”
江北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試試。”
顧裡笑了,露出那顆小虎牙:“那就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見到我,先說一句‘早上好’。”
“就這一句?”
“一句就夠了。”顧裡跨上自行車,“明天見!”
車鈴聲叮鈴鈴地響,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
江北站在門口,口袋裡的兩盒磁帶硌著大腿。
他摸了摸那盒新的,標簽紙上寫的“蟬鳴”兩個字被手汗洇開了一點。
他輕聲說了一句:“明天見。”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冇有人聽見,除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