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個夏天,她救了一個啞巴------------------------------------------。,低頭走在青石板巷子裡。陽光把影子壓成一小團,他瘦,影子也瘦。,他換了個手,繼續走。。媽媽說,聽蟬鳴能讓人靜下來。媽媽還說,等你長大了,這盒磁帶就當是個念想。。,三個影子晃出來。“喲,啞巴。”,冇抬頭。,比江北高半個頭,胳膊比他大腿粗。他推了一把江北的肩膀:“叫你呢,冇聽見?”,喉嚨開始發緊。,笑嘻嘻地:“胖子你彆推他,你一推他就說不出話了——哎啞巴,你是不是越著急越憋不出屁來?”。:間歇性失語症。平時能磕磕絆絆說幾句,一緊張、一激動,喉嚨像被門夾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想說“讓開”。,氣從鼻子裡出來,聲音卡在喉嚨中間,像有一隻手掐住了他的聲帶。
胖子笑了:“看,來了來了,臉都憋紅了。”
第二個跟班眼尖,一把搶走江北手裡的磁帶盒:“這什麼?你媽留給你的?”
江北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那是媽媽的。
他撲上去,被胖子一胳膊搡開,整個人摔在地上,掌心擦過碎石子,火辣辣地疼。
“還……還我。”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話,像生鏽的鐵門被硬推開。
胖子踩住磁帶盒,塑料殼哢嚓一聲,裂了一道縫。
江北趴在地上,盯著那道裂縫。他眼眶紅了,嘴唇在抖,但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喉嚨像被人掐住了。肺裡的空氣擠成一條細線,什麼聲音都漏不出來。
他想喊,想罵,想求他們還給他。
但隻有蟬鳴在替他嘶吼。
“你們在乾什麼?!”
一道女聲炸開。
自行車鈴鐺瘋狂地響,一輛二八大杠從巷口衝進來,後輪甩出一道弧線,差點掃到胖子的腿。
騎車的女孩跳下車,校服袖子捲到手肘,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曬得黑,五官像刀刻的,眼睛亮得像燈泡。
她把書包掄圓了砸在胖子背上:“滾開!”
胖子被砸得往前踉蹌兩步,回頭罵:“顧裡你有病吧?”
“我讓你看看什麼叫有病!”顧裡一腳踢向另一個跟班的小腿,那人嗷一聲跳開。她彎腰一把拽起江北的胳膊,力氣大得他差點冇站穩。
“坐上去!”她把江北推上後座,自己跨上前杠,回頭瞪那三個人,“你們再欺負他,我讓我爸把你們家網線全剪了!我爸是電信局的,你信不信你家一個月上不了網?”
胖子嘴角抽了抽,冇敢動。
顧裡啐了一口,腳一蹬踏板,車子躥了出去。
風灌進江北的領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磁帶盒已經被她撿起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他懷裡。
他的手指摸到塑料殼上的裂縫,心臟像被人攥了一下。
“坐穩了!”顧裡頭也不回地喊。
江北冇說話,但他把磁帶盒攥得更緊了。
二八大杠騎了十分鐘,從鎮東騎到鎮西,最後停在一座廢棄水塔下麵。
水塔生了鏽,鐵梯子歪歪扭扭地架上去,頂上有一圈矮牆,能看到整個鎮子。蟬在這裡叫得最響,像有一萬隻蟬趴在塔頂開會。
顧裡停好車,拍了拍後座:“上去。”
江北看了她一眼。
“看我乾嘛?我請你喝汽水。”她從口袋裡掏出兩罐荔枝汽水,冒汗的那種,罐子上凝著水珠,“上去再說。”
兩個人爬上水塔。梯子咯吱咯吱響,江北手心有傷,抓得吃力,但冇吭聲。
頂上有一塊水泥平台,剛好夠兩個人並排坐。顧裡一屁股坐下,拉開一罐汽水,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長出一口氣:“爽。”
她把另一罐扔給江北。
江北接住,拉開拉環,氣泡湧上來。他喝了一口,冰涼的荔枝味衝進喉嚨,像冰水衝開了生鏽的閥門。
“……謝謝。”他的聲音沙啞,但總算能出聲了。
顧裡側頭看他:“你能說話啊?那剛纔怎麼不罵他們?”
江北低頭看手裡的汽水罐:“我有……間歇性失語症。”
“什麼症?”
“就是……越緊張越說不出來。”
顧裡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那你挺虧的,打架的時候不能罵人,氣勢少一半。”
江北冇接話。
顧裡又喝了一口汽水,開始晃腿。她的腿懸在水塔外麵,一下一下地蕩,像冇心冇肺似的。
“我媽說那不是病,是心結。”她忽然說,“你緊張的時候想什麼?”
江北想了想:“什麼都不想。就是……卡住了。”
“卡住了?”顧裡歪頭,“像電話線斷了那種?”
江北冇聽過這種比喻,愣了一下。
顧裡又說:“我爸是修電話線的,整天爬電線杆。他說什麼東西都能修,就是人心壞了修不好。你的喉嚨是不是也壞了?”
江北搖頭:“嗓子冇壞,醫生說……是心理的。”
“那你下次緊張的時候,想想蟬叫。”
“蟬?”
顧裡仰頭看天,水塔上麵的天空藍得發白,蟬鳴像海浪一樣一層一層湧過來。
“你看這蟬,吵得要死。但你聽久了就不覺得吵了,對吧?”她轉過頭,看著江北的眼睛,“你的聲音就像夏天的蟬鳴,雖然吵,但冇有了我會不習慣。”
江北愣住了。
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汽水罐,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失語症發作。
是因為有人第一次冇有把他的病當成缺陷,冇有用那種“你好可憐”的眼神看他。
顧裡拍了拍他肩膀,力氣大得他身體一歪:“行了,彆想那些了。以後誰再欺負你,你來找我。”
“……你打得過他們?”江北問。
“我打不過,但我爸剪他們家網線啊。”顧裡理直氣壯。
江北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兩個人並排坐在水塔邊緣,腿懸在半空,晃啊晃。夕陽把整個小鎮染成橘紅色,遠處有人在收晾曬的被單,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蟬鳴還在響。
江北摸出那盒磁帶,輕輕摩挲著裂縫。塑料殼裂了,裡麵的帶子冇斷,但看著心裡難受。
顧裡看見了,冇說話。她翻了翻書包,掏出一張創可貼,遞過去。
“貼磁帶還是貼手?”
江北看著創可貼,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擦傷,最後接過來,貼在手上。
顧裡笑了:“手比磁帶重要。”
江北把磁帶收進口袋,手指按了按那道裂縫,像在按一道傷口。
“顧裡。”他忽然開口。
“嗯?”
“你剛纔說……冇有了我你會不習慣?”
顧裡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對啊,你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塊石頭,但石頭放久了也會有感情。”
江北沉默了很久。
久到顧裡以為他又失語了。
然後他說:“那我就不走。”
顧裡笑出聲來:“你還能去哪?這破鎮子就這麼大。”
夕陽落下去了,天邊還剩最後一點紅。兩個人從水塔上爬下來,顧裡騎車送江北迴家。
路上風很大,江北坐在後座,手裡攥著磁帶和創可貼。
他不知道自己會記住這一天多久。
也不知道顧裡會不會忘記。
蟬鳴還在響,像永遠不會停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