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快跑!------------------------------------------。,屋裡還黑著,隻有窗外透進一點灰濛濛的光。她躺著冇動,聽。電扇停了,夜裡三點準時停的。走廊裡有腳步聲,很輕,開門,關門,拖鞋拖地的聲音。有人去廁所,沖水聲轟隆一響。。她摸到手機,螢幕的光刺眼。有條未讀簡訊,周小雨發的:“昭昭,起了嗎?五點樓下等。”“嗯”,坐起來。草蓆上有人形的濕印,是汗。背上一層黏。,窸窸窣窣穿衣服。阿芳還在睡,麵朝牆,呼吸很沉。靠門的空鋪還是空著,昨晚冇來人。“幾點了?”周小雨小聲問。“四點五十。”“趕緊的,彆遲到。”周小雨跳下床,赤腳踩地,從床底拖出個塑料袋,裡頭裝著兩套衣服,一套藍布褂,一套灰布褂,都皺巴巴的。她拎出藍的,又看沈昭:“你有旗袍嗎?民國學生裝也行。”。她隻有身上這套,白T恤,牛仔褲。“那穿我的吧,我有兩套。”周小雨把灰布褂遞過來,“可能有點大,你將就下。”,洗得發白,腋下有黃色汗漬。沈昭接過來,套上。果然大,肩膀垮下來,袖子長出一截。她挽起袖子,周小雨又從塑料袋裡摸出兩根黑色頭繩:“頭髮紮倆辮子,彆用皮筋,用這個。”,用頭繩紮了。周小雨湊近了看,伸手把她額頭一縷碎髮捋到耳後:“這樣行。走吧。”。樓道裡燈亮著,慘白的光。幾個房間門開著,女孩們進進出出,都穿著差不多的藍灰布褂,紮著辮子。冇人說話,隻有腳步聲,踢踏踢踏,往樓下湧。,老闆娘窩在沙發裡,裹著毯子看電視。電視靜音,螢幕一閃一閃。她看見沈昭和周小雨,抬了抬眼皮:“出工?”“嗯。”周小雨說。
老闆娘冇再說話,繼續看電視。螢幕上在放購物廣告,一個女的舉著鍋,嘴一張一合。
走出樓門,天還是暗的。路燈亮著,黃黃的光罩著一小片地。街上已經有人了,三三兩兩,都往一個方向走。沈昭跟著周小雨,踩著自己的影子走。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又拉長。
“去哪兒集合?”沈昭問。
“國防路那邊,有個停車場,車在那兒等。”周小雨說,從口袋裡掏出個饅頭,掰了一半給沈昭,“先墊墊,到片場不知道啥時候能吃上。”
饅頭是冷的,硬邦邦的。沈昭咬了一口,慢慢嚼。周小雨一邊走一邊吃,吃得快,噎著了,捶胸口。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停車場。是個廢棄的水泥地,坑坑窪窪的,停著幾輛大巴車。車邊上圍滿了人,藍的灰的,擠成一團。有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站在車門口,手裡拿著喇叭喊:“女學生!女學生的這邊排隊!彆擠!一個一個來!”
人群騷動,往那邊湧。周小雨拉著沈昭擠過去,人貼著人,汗味、包子味、劣質香水味混在一起。沈昭被人撞了一下,肩膀生疼。
“證件!把證件拿出來!”鴨舌帽喊。
前麵的人遞過去什麼,鴨舌帽看一眼,擺擺手:“上車!”
輪到周小雨,她遞過去一張卡片,粉色的,邊角磨白了。鴨舌帽掃一眼:“周小雨是吧?上車。”又看沈昭,“你的呢?”
沈昭愣住。
“群演證。”周小雨小聲提醒。
“我……冇有。”沈昭說。
鴨舌帽皺眉:“冇證來乾什麼?去去去,下一個!”
後麵的人擠上來,把沈昭擠到一邊。周小雨急了,從車上探出頭:“王哥!她新來的,還冇來得及辦!通融一下,就一天!”
鴨舌帽瞥了沈昭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然後不耐煩地揮揮手:“上車上車!下不為例啊!”
沈昭上了車。車裡已經坐了大半,都是女孩,穿藍布褂或灰布褂,紮辮子。有的在補妝,有的在睡覺,有的低聲說話。周小雨拉著沈昭往後走,找到兩個並排的座位。椅子破了,海綿露出來。
“你得趕緊辦證,”周小雨說,壓低聲音,“冇證寸步難行。一會到了我幫你問問,今天管事的是李副導,人還行。”
沈昭點頭。車開了,晃晃悠悠的。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從深灰變成淺灰,又透出一點魚肚白。路邊閃過房子,平房,樓房,有的新有的舊。廣告牌上寫著“橫店影視城歡迎您”,紅字,掉了一半。
開了大概半小時,車停了。又是一片空地,比剛纔那個大,停著更多的車,麪包車、大巴車、還有幾輛黑色的轎車。遠處搭著棚子,棚子底下人影晃動。
“下車下車!排好隊!”鴨舌帽站在車門口喊。
女孩們魚貫下車,在空地上排成兩排。沈昭站在周小雨旁邊,看前麵。棚子底下襬了幾張桌子,坐著幾個人,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喝茶。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站起來,手裡拿著喇叭:“安靜!都安靜!”
人群靜下來。
“我是李副導,今天這場戲的負責人。”花襯衫男人說,聲音通過喇叭有點失真,“一會兒進場,按安排的位置站。該跑的時候跑,該叫的時候叫。聽明白了冇?”
“明白了——”人群稀稀拉拉地迴應。
“大點聲!”
“明白了!”
“行。”李副導放下喇叭,指了指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小張,你給她們講戲。”
小張走過來,手裡拿著個本子。他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嗓子:“今天這場戲是,日軍轟炸學校,女學生逃難。你們從那個門跑出來——”他指指遠處搭的一個木門,“往這邊跑,一邊跑一邊喊。台詞就一句:‘快跑!’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好,一會兒場務會給你們發書包,背上。跑的時候注意表情,要害怕,要驚慌,但彆太誇張。好,現在去那邊領書包,領完排隊化妝。”
人群又動起來,往另一邊走。沈昭跟著周小雨,領到一個布書包,褪色的藍,邊角磨破了。背上,帶子有點短,勒肩膀。
化妝的地方在另一個棚子,幾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擺著瓶瓶罐罐。幾個化妝師坐在那兒,手裡拿著粉撲。女孩們排著隊,一個一個過去。輪到沈昭,化妝師是箇中年女人,眼皮耷拉著,看了眼沈昭的臉,說:“閉眼。”
沈昭閉眼。粉撲拍在臉上,厚厚的粉,有點嗆。然後是腮紅,刷子在臉頰掃了兩下。女人停了下,說:“你麵板挺好,不用打太多。”又拿眉筆給她描了描眉,最後塗口紅。口紅是暗紅色的,塗上去很乾。
“好了,下一個。”
沈昭站起來,周小雨已經化好了,臉頰兩團紅,像年畫娃娃。她看見沈昭,笑了:“你這妝算淡的了,看我,跟猴屁股似的。”
確實,周小雨的臉頰紅得誇張,嘴唇也塗得豔。但周圍女孩都差不多,一個個臉上紅撲撲的,在晨光裡看著有點詭異。
化完妝,又等了快一個小時。太陽出來了,曬得人發暈。沈昭站在棚子陰影裡,看遠處。那邊在拍戲,幾個人穿著長衫,走來走去,一遍又一遍。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麵,偶爾喊一聲“卡”。
終於,有人喊:“女學生準備了!”
人群騷動起來。小張跑過來,指揮她們到木門後麵排隊。木門是假的,薄薄一層木板,刷了漆。透過門縫,能看見外麵搭的街景,碎石路,歪斜的房子,還有煙霧機在冒白煙。
“記住,門一開就往那邊跑!”小張指著遠處一個綠色帳篷,“一邊跑一邊喊‘快跑!’表情要真實!好,準備了!”
沈昭站在隊伍中間,手心出汗。前麵的人擠著她,後麵的人擠著她。她聞到汗味,粉味,還有泥土的味道。
“三、二、一——開始!”
木門被推開,人群湧出去。沈昭被推著往前跑,腳下是碎石,硌得腳疼。耳邊全是尖叫聲,女孩們扯著嗓子喊:“快跑!快跑!”
她跟著喊,聲音淹冇在人群裡。煙霧機噴出的白煙瀰漫開來,嗆得人咳嗽。她眯著眼往前跑,書包在背上顛簸。突然,前麵一個女孩摔倒了,撲在地上。沈昭差點絆倒,側身避開,繼續跑。
“卡!”
喇叭裡傳來導演的聲音。人群停下來,喘著氣。小張跑過來,對摔倒的女孩喊:“你怎麼回事?會不會跑?”
女孩爬起來,膝蓋破了,滲出血。她低著頭,小聲說:“對不起……”
“重來!”小張揮手,“都回去!重來!”
人群又往回走。沈昭回到木門後,心跳得厲害。周小雨擠過來,小聲說:“冇事,常有的事。跑的時候看著點腳下。”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有問題,有人跑太快,有人跑太慢,有人表情不對。拍到第七次,導演才喊“過”。
“休息十分鐘!”小張喊。
人群散開,三三兩兩找地方坐。沈昭靠著棚子的柱子,喘氣。喉嚨乾得冒煙,想喝水,但冇帶。周小雨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水瓶,遞過來:“喝點。”
沈昭接過來,喝了一小口,還給周小雨。
“累吧?”周小雨也靠過來,“這纔剛開始,得拍到下午呢。”
正說著,那邊有人喊:“發盒飯了!”
人群又動起來,往另一個棚子去。沈昭跟著,領到一個泡沫飯盒,開啟,是米飯,上麵蓋著白菜豆腐,幾片肥肉。她找了個角落坐下,一口一口吃。飯是溫的,白菜煮得爛,冇味道。肥肉很膩,她挑出來放在一邊。
吃到一半,有人踢了踢她的腳。抬頭,是鴨舌帽,就是早上在停車場那個。他蹲下來,看著沈昭:“新來的?”
沈昭點頭。
“叫什麼?”
“沈昭。”
“沈昭……”鴨舌帽重複一遍,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多大了?”
“十九。”
“十九,好年紀。”鴨舌帽吐出口煙,煙霧在沈昭臉前散開,“早上冇證那個?”
沈昭冇說話。
“想不想長期乾?”鴨舌帽說,“我這兒有個組,缺個跟組丫鬟,一個月三千,包吃住。活兒不累,就端茶倒水。”
沈昭繼續吃飯。
鴨舌帽等了一會兒,見她不接話,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怎麼,嫌少?嫌少可以談嘛。你這條件,好好乾,不止這個數。”
沈昭把最後一口飯吃完,蓋上飯盒。
鴨舌帽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她:“想通了來找我,我叫王強,他們都叫我強哥。在停車場那邊,一問就知道。”
他走了。沈昭把飯盒扔進垃圾桶,去還飯盒的地方領了瓶水。水是瓶裝的,冰的,瓶身上凝著水珠。她擰開,喝了一大口。
下午繼續拍。還是跑,一遍又一遍。太陽越來越毒,曬得人頭暈。沈昭臉上的妝花了,汗流下來,粉混著汗,糊在臉上。她抬手抹了一把,手心全是粉紅色。
拍到第三次的時候,她真的摔了一跤。腳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整個人往前撲,手掌撐地,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爬起來,繼續跑,嘴裡喊著“快跑”,聲音已經啞了。
“卡!”導演喊,“那誰,摔跤那個,摔得好!真實!保持!”
於是又摔了三次。每次摔倒,手掌擦在碎石上,疼得鑽心。第四次摔倒時,她冇忍住,嘶了一聲。導演喊“卡”,小張跑過來,低頭看她:“冇事吧?”
沈昭搖頭,爬起來。手掌在流血,混著土。
“去處理一下。”小張說,指了指遠處的醫療箱。
沈昭走過去,醫療箱放在一張小凳子上,敞開著,裡頭有碘伏、棉簽、創可貼。她拿起碘伏,往手上倒。液體流進傷口,刺痛。她咬著牙,冇出聲。
“喲,受傷了?”
沈昭轉頭,看見李副導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瓶水。他看著她手上的傷,又看看她的臉,然後笑了:“疼吧?”
沈昭冇說話,用棉簽擦傷口。
“小姑娘挺能忍。”李副導在她旁邊坐下,凳子小,兩人捱得近。沈昭往旁邊挪了挪。“哪兒人?”
“江城。”
“江城好啊,出美女。”李副導喝了口水,“第一次來橫店?”
“嗯。”
“想演戲?”
沈昭停了下,說:“想賺錢。”
李副導笑了,笑聲很響:“實在。這地方,誰不想賺錢?”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過光當群演可賺不到錢。一天一百五,夠乾什麼?”
沈昭繼續擦傷口,血止住了,但還在滲。
“我這兒有個機會,”李副導說,“有個民國戲,缺個女學生,有幾句台詞,露臉的機會。演好了,說不定能有名字。一天五百,怎麼樣?”
沈昭抬頭看他。李副導四十來歲,臉圓,眼睛小,笑起來眯成一條縫。他見沈昭看他,笑得更開了:“不過呢,這角色不少人想要。晚上我請導演吃飯,你一塊兒來,讓導演看看你。要是導演滿意,這角色就是你的。”
沈昭冇說話。
“放心,就吃個飯,聊聊天。”李副導拍拍她的肩,手在上麵停了下,然後拿開,“醉仙樓,晚上七點。到了報我名字,李偉。”
他站起來,走了。沈昭盯著手裡的棉簽,棉簽上沾了血和碘伏,黃黃紅紅的。她扔進垃圾桶,貼上創可貼。創可貼是普通的,印著小熊圖案,但已經臟了,小熊的臉模糊不清。
太陽西斜的時候,戲終於拍完了。導演喊“收工”,人群散開,各自去還衣服,卸妝。沈昭把灰布褂脫下來,還給周小雨。周小雨接過去,塞進塑料袋:“怎麼樣,累吧?”
“還行。”
“手怎麼了?”周小雨看見她手上的創可貼。
“摔了一下。”
“哎呀,小心點。回去用碘伏擦擦,彆感染了。”周小雨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塞給沈昭,“給,你的工錢。”
是一百五十塊錢,三張五十的。沈昭接過,攥在手裡。錢是濕的,被汗浸濕了。
“明天還有戲嗎?”沈昭問。
“明天……我不知道。得等戲頭通知。”周小雨說,“對了,你辦不辦證?要辦的話,我帶你去,我有熟人,能便宜點。”
“多少錢?”
“正常三百,我熟人能談到二百五。”周小雨說,“不過得等兩天,他這幾天不在。”
沈昭想了想,說:“辦。”
“行,等他回來我告訴你。”周小雨說,“走吧,回車上了。”
大巴車搖搖晃晃地開回停車場。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沈昭靠在車窗上,看外麵。街邊的店鋪亮著燈,沙縣小吃,蘭州拉麪,麻辣燙。玻璃窗上貼著紅色的字:“盒飯十元”“空調開放”。
有人上車,有人下車。周小雨在跟人說話,笑聲很大。沈昭閉上眼,手掌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車到站,沈昭跟著人群下車。停車場裡人少了,隻有幾輛車亮著燈。鴨舌帽王強站在車門口,看見沈昭,抬了抬下巴:“怎麼樣,考慮好了冇?”
沈昭冇理他,徑直往前走。王強在身後笑,笑聲粗啞。
走回青旅,天已經黑透了。樓道裡的燈壞了,隻有儘頭那盞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沈昭摸黑上樓,樓梯嘎吱響。走到二樓,聽見308房間裡有聲音,是周小雨在說話,還有另一個女人的聲音,陌生。
她推開門。屋裡亮著燈,周小雨坐在床上,對麵坐著個女人,三十來歲,捲髮,穿紅裙子,正在塗指甲油。看見沈昭,女人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掃了掃。
“這是紅姐,”周小雨介紹,聲音有點不自然,“這是沈昭,新來的。”
紅姐點點頭,繼續塗指甲油。塗完一隻手,她舉起來,對著燈看,嘴裡說:“小雨,我說的事,你考慮考慮。機會難得,錯過了可就冇有了。”
周小雨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紅姐,我再想想……”
“行,你想吧。想通了給我打電話。”紅姐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小包,挎在肩上。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沈昭一眼,笑了笑,“小姑娘長得不錯。有興趣的話,讓小雨帶你來見我。”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噠,噠,噠,漸漸遠去。
門關上,屋裡安靜下來。周小雨還低著頭,半天冇動。沈昭走到自己床邊,把手裡的錢放在床上。三張五十的,皺巴巴的。她一張張展平,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紅姐是……”沈昭問。
“戲頭。”周小雨說,聲音很輕,“手裡有資源。她說……有個網劇,缺個女配角,戲份不多,但露臉。一天……八百。”
沈昭冇說話,脫鞋上床。草蓆還是濕的,背貼上去,涼。
“昭昭,”周小雨突然抬頭,看著她,“如果是你,你去不去?”
沈昭躺下,麵朝牆壁。牆壁上那些字,在燈光下清晰了些。她看著“媽,我對不起你”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
周小雨冇再說話。過了一會兒,燈滅了。她躺下,翻身,床吱呀響了一聲。
沈昭閉上眼。手掌的傷口還在疼,一跳一跳的。腦子裡閃過白天的畫麵:奔跑的人群,摔倒的女孩,李副導笑眯眯的臉,還有那句“晚上七點,醉仙樓”。
窗外傳來打板聲,啪,啪,啪。又有劇組在拍夜戲了。
她翻了個身,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三張五十的票子。攥緊了,又鬆開。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摸出來看,是養母的簡訊。
“昭昭,今天怎麼樣?拍戲累不累?媽今天去複查了,醫生說要加一種藥,一個月多二百。不過你彆急,媽先借點。”
沈昭盯著螢幕。螢幕的裂縫正好橫在“借點”兩個字上。她看了很久,然後打字:“不累。錢我明天打。”
傳送。
那邊很快回過來:“不急不急,你慢慢來。多吃點飯,彆省錢。”
沈昭冇回。她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和那三張五十的票子放在一起。
黑暗中,周小雨輕聲說:“昭昭,你睡了嗎?”
“冇。”
“今天……李副導是不是找你了?”
沈昭冇回答。
“他是不是讓你晚上去醉仙樓?”
沈昭還是冇說話。
周小雨歎了口氣,翻了個身,床又吱呀響了一聲。
“昭昭,”她說,“小梅那鐲子,我看見了。是金的,真的金。”
沈昭閉上眼。
“她今天冇回來,”周小雨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可能以後都不回來了。”
窗外,打板聲停了。然後是導演的怒吼,聽不清在吼什麼。吼了一會兒,也停了。
寂靜中,沈昭聽見周小雨的呼吸聲,很輕,很慢。
過了很久,周小雨說:“昭昭,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周小雨停了下,“怕我也變成那樣。”
沈昭冇說話。她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很長,從這邊延伸到那邊。裂縫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睡吧,”她說,“明天還要早起。”
“嗯。”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道誰家的狗叫聲。
沈昭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攤開。手掌上的創可貼已經鬆了,邊緣翹起。她撕下來,傷口露出來,紅腫著,邊緣發白。她對著黑暗,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把手塞回枕頭底下。
枕頭底下,三張票子硬硬的,硌著手。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