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裴燼電話的時候,薑梔正吐得昏天黑地,將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一點食物都吐了出來。
最後嘔出一口鮮紅的血。
曉曉心疼得都掉眼淚了,衝去門外喊護士和醫生。
電話一直響個不停,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伸出一根手指劃開接通。
冷淡的聲音從那一頭傳過來。
“今天棠明出院,家裡給她辦了派對,你回來一趟。”
“我”
剛說出口一個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薑梔又忍不住吐了。
這引得裴燼更加不滿。
“薑梔,你這是什麼意思?回家對你來說這麼令你難受嗎?”
她虛弱道:“我的身體不太好,可以不去嗎?”
裴燼冷漠地拒絕了她的請求。
“隻要冇死就必須來,你彆忘了,你奶奶在療養醫院的醫療費一直都是裴家給的。”
是了,奶奶是薑梔的命脈。
那年裴家給了她一筆救命錢,她感恩戴德了十年。
靠著這筆錢她讀完了法學院,又將奶奶送進療養院,成全她晚年最後的體麵。
裴燼不耐煩地轉動手裡的打火機,每次一提到薑梔的奶奶,她總會以一種倔強的沉默態度抵抗。
忽然,電話裡傳來曉曉的驚呼。
“怎麼多了這麼多血?”
醫生看了一眼,飛快道:“馬上去聯絡消化科的主任過來給病人會診。”
裴燼聽著那頭驚慌失措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心浮氣躁。
下屬彙報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在抬頭打量總裁的神情。
下一秒,上位的人突然把手裡的檔案掀翻在地,漫天的紙張散落一地。
助理驚呼:“裴總”
裴燼轉過頭,鷹隼一般的眼神盯住對方:“不是讓你配備了最好的醫療團隊給她嗎?”
助理怔住了,一時間不知道總裁問的是太太還是那位被捧在心尖上的棠明小姐。
他斟酌著回答:“棠明小姐那邊確實是國際頂尖的醫療團隊,醫生說”
裴燼咬牙切齒開口。
“我問的是薑梔。”
會議室裡忽然變得無比寂靜,最後助理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纔開口。
“昨天給您的報告裡有寫,太太最近因為服用藥物過多胃腸道反應很大,所以出現了嘔吐嘔血的情況,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也安排了醫生過去看了。”
裴燼站起身緩緩靠近對方。
周銘作為助理跟了裴燼快五年了,有時候依舊摸不清楚對方的脾氣。
“周助,我能容忍奶奶在我身邊安插眼線,但作為助理,你要懂得優先執行誰的命令。”
周銘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戰戰兢兢道:“裴總,我當然明白。”
醫院那邊他確實是安排了最好的醫生在跟進太太的情況,但據他所知,薑梔的身體問題僅僅隻是次要,更重要的是她的記憶力衰退得很嚴重。
薑梔吃過藥,好不容易平息了胃裡的翻江倒海,於是打起精神來換衣服。
曉曉不滿道:“您都這樣了還要回去乾什麼?”
她露出一個清淺笑容:“幫我化個妝吧,我現在看起來好像一個女鬼。”
薑梔已經很久冇有化妝了。
輕薄的粉底遮不住她的憔悴,曉曉又給她打了點腮紅,這纔看起來氣色好了些。
她訂了一束花,裴家來接她的車子已經在醫院樓下了。
司機是老宅那邊派來的,一看就是老太太身邊的人。
薑梔上了車,給裴燼發了訊息說自己會去。
司機送她到雲麓,裴家的老宅依山而建,整個雲麓都是裴家的產業。
從山腳到山上的彆墅需要坐觀光車,可薑梔等了又等,一直冇有等到約定來接他的車。
眼看著天快暗下來了,她隻能拖著疲憊的身體慢吞吞往山上走去。
兩公多裡的路,她走得很慢。
加上鞋子不合腳,薑梔的腳後跟很快就滲出了血。
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的痛覺遲鈍了很多,人體的各種感官機能好像在退化。
索性,她脫下高跟鞋赤著腳往上走。
看著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宅子越來越近,她想起第一次來雲麓的時候那種拘謹又忐忑的心情。
裴老太太鄙夷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打量。
“阿燼,我看你真是糊塗了,看上這麼個女人?”
那天的薑梔一直低著頭,盯著腳上那雙洗了太多次顯得有些發黃的帆布鞋。
帆布鞋和裴燼那雙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手工皮鞋並排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然後,她聽到裴燼非笑似笑地開口。
“沈棠明不回來,我娶誰不都一樣嗎?”
“糊塗。”
老太太的柺杖打過來,薑梔下意識一縮,下一秒卻發現老太太的柺杖打在了擋在自己麵前裴燼身上。
他悶哼了一聲,一雙沉靜的眼睛倒影著薑梔驚慌失措的臉。
薑梔始終覺得,愛上裴燼是自己生命中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一晌的癡心妄想,造就了她餘生無儘的痛苦。
雲麓山這個地方,彷彿就像是命運給她設計的關卡之一。
越過去了,才意味著迎來新生。
走著走著,腳掌似乎被什麼東西劃破了,痛感竟然讓她有種輕微的快感。
忽然,身後有道聲音出現。
“薑梔?”
她聽見聲音回頭,看見裴鈺從山路那頭走來。
暮色四合,山間的光線已經有些昏暗,但他出現的那一刻,彷彿有一束柔光照下。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西裝外套的釦子卻鬆著,露出精瘦的腰身輪廓,走路時衣襬微微晃動,像夜風拂過湖麵泛起的漣漪。
裴鈺是裴燼的堂弟,在裴家這人才濟濟的孫輩中也能稱得上人中龍鳳。
家族企業中難免爾虞我詐,可他一心追求藝術,現在已經是個國際知名畫家了。
薑梔和他冇見過幾麵,隻從幾次家族聚會中簡單瞭解到對方的情況。
裴鈺低頭看向她的腳,皺了皺眉。
“今天聽說傭人們都在籌辦派對,山下的觀光車五點鐘就停了,你就這麼一路赤腳走上來的?”
薑梔有些不好意思:“鞋子穿得有點磨腳。”
他扶著她在路邊的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
裴鈺抓住她腳踝的時候,薑梔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他溫柔道:“彆動,我隻是幫你把腳底的碎石頭清理掉。”
裴鈺的動作過分溫柔,冇讓薑梔覺得疼。
他用手帕輕輕包裹住傷口,然後抬起頭看向薑梔。
“太能忍不是什麼好事,薑梔。”
他叫她薑梔,語氣自然得像叫了許多年。
薑梔的思緒有些遲鈍,目光和他交彙又錯開。
她一直都是這樣,能吃苦,能忍痛。
這10年的時間,幾乎要將她磨平了。
“還能走路嗎?我來揹你吧。”
裴鈺很和氣地朝她伸出手。
下一秒,薑梔就聽到了一道如寒冰肆虐的聲音。
“就這麼耐不住寂寞嗎?在這裡也要勾搭男人?”
裴燼站在路的另一頭,陰沉的目光望著他們,身邊是坐輪椅的沈棠明。
兩人今天穿的是同色係的衣服,看起來很登對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