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宜醒來的時候,晨光透著窗簾灑出一點,天剛矇矇亮。
她發現自己整個人被程渡圈在懷裏,他的手臂橫在她腰上,成年男性的手臂有些沉,壓得她心裏也沉甸甸的。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的臉一下子燒起來。
她想動,但身體酸得厲害,特別是某個地方,火辣辣的疼。
她小心翼翼地想把他胳膊挪開。
剛動一下,頭頂就傳來聲音。
“醒了?”
程渡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剛睡醒的懶散。
江宜渾身一僵,不動了。
程渡沒睜眼,手臂卻收緊了些,把她往懷裏帶了帶。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呼吸噴在她頭發上。
“還早。”他啞聲說,“再睡會兒。”
江宜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她能感覺到程渡的體溫,還有他平穩的心跳。這個姿勢太親密了,親密得讓她有點喘不過氣。
過了幾分鍾,她小聲說:“我得去學校了。”
“幾點的課?”
“八點。”
程渡這才睜開眼,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電子鍾。
六點四十。
“還早。”他又說了一遍,但這次鬆開了手。
江宜立刻從他懷裏滾出來,動作快得像逃命。她扯過被子把自己裹緊,光著腳下床,撿起地上那件皺巴巴的睡衣就往浴室衝。
“我去洗漱。”她丟下這句話,砰地關上了浴室門。
程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聽著裏麵傳來嘩嘩的水聲。
他想起昨晚江宜哭的樣子。
眼睛紅紅的,眼淚一直掉,但咬著嘴唇不出聲。
他伸手摸了摸身邊空出來的位置,還有點溫。
過了十幾分鍾,江宜從浴室出來。她已經換好了衣服,就是昨天那身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沒看程渡,低著頭去拿書包。
“我走了。”她說。
“讓司機送你。”程渡坐起來。
“不用。”江宜把書包背好,“我坐地鐵。”
程渡皺了下眉:“這裏離你學校很遠。”
“我知道。”江宜走到門口,“我查過路線了,來得及。”
她說完就拉開門出去了。
程渡聽著她下樓的腳步聲,很快,很急。
他靠在床頭,點了根煙。
煙霧升起來的時候,他腦子裏還是江宜剛才逃命似的背影。
江宜幾乎是跑出別墅區的。
門口保安看她跑得急,還多看了兩眼。
她一直跑到地鐵站,才撐著膝蓋喘氣。
身體還在疼,每走一步都難受。她看了眼時間,七點十分。
早高峰的地鐵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江宜被擠在人群中間,汗味、香水味、早餐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她有點想吐。
她抓著扶手,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昨晚的畫麵。
程渡的手,程渡的呼吸,程渡看著她的眼神。
還有今早他摟著她睡覺的樣子。
她猛地睜開眼,搖了搖頭。
不能想。
這隻是交易。
她對自己說。
地鐵到站,她又換乘公交。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已經八點過五分了。
她衝進教學樓,跑到教室門口,彎下身,默默跑進去坐到最後一排。
講課的老師停下來,全班同學都看著她。
是王老師的課。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看到她跑得氣喘籲籲的樣子,歎了口氣:“下次注意時間。
旁邊幾個女生小聲嘀咕。
“又遲到了。”
“聽說她家裏特別困難,打三份工呢。”
“真不容易。”
江宜假裝沒聽見,拿出課本。
課間的時候,王老師走過來,敲了敲她的桌子。
“江宜,來我辦公室一下。”
江宜心裏一緊,跟著王老師出去了。
辦公室裏,王老師給她倒了杯水。
“坐。”王老師說,“你弟弟手術的事,怎麽樣了?”
江宜捧著水杯:“安排好了,下週就做。”
“錢……湊齊了?”
“湊齊了。”江宜說,“謝謝老師關心。”
王老師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江宜,我知道你家裏困難。但學業不能落下,你是拿獎學金的人,係裏對你期望很高。”
“我知道。”江宜點頭,“我會好好學的。”
“嗯。”王老師頓了頓,“要是還有什麽困難,可以跟老師說。係裏還能幫你申請一些補助。”
“不用了老師。”江宜趕緊說,“錢……已經夠了。”
王老師又看了她一會兒,最後擺擺手:“行,你去上課吧。注意身體,別太拚。”
江宜走出辦公室,鬆了口氣。
中午她去食堂吃飯。
打飯的時候掃完碼,她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餘額。
江宜愣了一下。
她記得支付寶裏應該隻剩幾十塊錢了。
但現在螢幕上顯示的是:100,048.50。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好幾秒,以為自己眼花了。
又重新整理了一次。
還是這個數。
十萬零四十八塊五。
手機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條簡訊。
“零花錢。程。”
隻有三個字。
江宜站在食堂視窗前,手裏端著餐盤,忽然覺得那盤子重得她快端不住了。
後麵排隊的人催她:“同學,好了沒?”
她這才反應過來,端著盤子走到一邊。
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看著餐盤裏的飯菜。
一葷一素,七塊錢。
她吃了兩口,就吃不下去了。
胃裏像堵了塊石頭。
她拿出手機,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最後按了刪除鍵。
但數字還在卡裏。
十萬。
她打工一年也攢不下這麽多。
現在,就因為他一句話,這筆錢就進了她的賬戶。
像在買東西。
而她,就是那個被買的東西。
下午沒課,江宜坐公交去了醫院。
江浩的病房從ICU轉出來了,在普通病房。她進去的時候,江浩正躺在床上看書。
“姐!”江浩看到她,眼睛一亮。
江宜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今天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江浩說,“醫生說我恢複得不錯,下週就能手術了。”
“那就好。”江宜在床邊坐下,“奶奶呢?你去看了嗎?”
“上午護士姐姐推我去的。”江浩說,“奶奶第一眼還是不認識我,但氣色好多了。”
江宜點點頭。
“姐,”江浩看著她,“你眼睛怎麽這麽紅?沒睡好?”
“嗯,有點。”江宜別開臉,“最近作業多。”
“你別太累了。”江浩拉住她的手,“我現在好多了,你不用總來看我。”
“我不累。”江宜反握住他的手,“你好好養病就行。”
姐弟倆說了會兒話,江宜又去看了奶奶。
護理院的環境確實好,單人單間,有專門的護工。奶奶坐在窗邊的輪椅上,看著外麵,嘴裏念念有詞。
江宜走過去,蹲在她麵前。
“奶奶,我是小宜。”
奶奶轉過頭,茫然地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又轉回去看窗外。
“花……花開了。”她喃喃地說。
江宜鼻子一酸。
護工走過來,小聲說:“老太太今天情緒挺穩定的,中午吃了半碗粥。”
“謝謝您。”江宜站起來。
“應該的。”護工笑了笑,“對了江小姐,住院費和護理費……”
“已經交過了。”江宜打斷她,“以後的費用也會按時交,您放心。”
護工點點頭:“那就好。之前醫院催得急,我還擔心呢。”
江宜沒說話。
奶奶忽然轉過頭,看著她:“你……你是誰啊?”
江宜蹲下來,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我是小宜。”
“小宜……”奶奶皺起眉,努力想著,“小宜……上學去了。”
“對,我上學去了。”江宜眼睛紅了,“我回來看您了。”
奶奶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瘦了。”她說,“要好好吃飯。”
江宜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用力點頭:“嗯,我好好吃飯。”
從護理院出來,江宜在走廊裏站了很久。
手機又震了。
是程渡的助理陳默發來的訊息。
“江小姐,程先生讓我問您,晚上需要接您回別墅嗎?隨時可以。”
江宜盯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
最後回了兩個字:“不用。”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走出醫院。
傍晚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車,看著馬路上的車來車往。
手機變得沉甸甸的。
裏麵裝著十萬塊錢。
也裝著她的尊嚴。
車來了。
她刷碼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
她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看不清楚。
像她現在的日子。
一半在學校,一半在別墅。
一半是學生,一半是……
她閉上眼,把頭靠在車窗上。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開著,穿過繁華的街道,穿過高樓大廈,朝著城市另一邊駛去。
那裏有棟白色的別墅。
有張很大的床。
有個人在等她回去。
完成一場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