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運會之後的那個週一，霖城一中恢複了她平常的樣子。
操場上的氣球和橫幅已經撤幹淨了，跑道上的白線被週末的一場小雨衝刷得淡了一層。隻有主席台旁邊的公告欄上還貼著一張紅紙，上麵寫著各年級團體總分排名，高三一班的名字赫然排在榜首，用的是加粗的楷體字，在一眾細長的宋體字中間顯得格外趾高氣揚。
江汐週一早上路過公告欄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她看著“高三一班”四個字看了大約三秒，然後移開目光，繼續往教學樓走。
“早啊。”趙一寧從身後追上來，嘴裏叼著半個豆沙包，書包帶子隻掛了一邊肩膀，另一邊在胳膊上晃晃悠悠的。她順著江汐剛才的視線看了一眼公告欄，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麽，大概是“高三一班真牛”之類的，然後拽著江汐往教室走。
升旗儀式上，校領導在主席台上對校運會做了簡短的總結，重點表揚了高三一班“團結拚搏、奮勇爭先”的精神。江汐站在七班的隊伍裏，聽著那個熟悉的名字被念出來——“高三一班謝嶼同學作為學生會體育部負責人，在本次運動會中表現突出”——她的目光落在前麵同學的後腦勺上，一動不動，表情很平靜。
“聽到沒，謝嶼被表揚了。”趙一寧在她耳邊小聲說。
“聽到了。”
“你都不激動一下？”
“我為什麽要激動？”
趙一寧被噎住了，想了一會兒：“也對。他又不是我們班的。”
升旗儀式結束後，各班按順序退場。江汐跟著人流往回走，在樓梯口碰到了南曦延。他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看上去是準備去教務處交什麽材料。看到她，他停了一下。
“媽讓你今晚早點回去，她調了班，晚上做飯。”
“好。”
“還有，”南曦延壓低了一點聲音，“週三學校開放日，有大學招生宣講，你對文科感興趣的話可以去聽一下。在階梯教室，下午第二節。”說完就走了，也沒等她回答。
江汐看著他大步走遠的背影，心想這個表哥雖然嘴硬話少，但對她的事其實挺上心的。隻是他不習慣表達，每次關心都包裝成一種格外生硬的指令，像在下達任務。她對著他的背影說了句“知道了”，也不知道他聽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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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下午的大學招生宣講會，江汐去了。
階梯教室比想象中大，能坐兩百多人。她到的時候前排已經坐滿了高三的學生，高二的零星散落在後排和兩側的過道邊上。她在靠後的角落裏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準備記點有用的東西。
來宣講的大學有好幾所，從本省最好的綜合性大學到幾所專業特色鮮明的行業院校。每所學校派來的老師用十五分鍾講學校的優勢專業、錄取分數線和校園環境，PPT一張接一張地翻過去，資訊量很大。江汐看到後排好幾個高三的學長學姐在奮筆疾書地記筆記，不時交頭接耳交換著低語和眼神。她意識到，兩年後坐在那些位置上的人就是她自己了。
宣講進行到一半，階梯教室的後門被人輕輕推開了一條縫。江汐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謝嶼從那條縫裏擠進來，動作輕手輕腳的，顯然是遲到了又不想引人注目。他往後排掃了一眼，看到了她。準確地說，是先看到了她旁邊那個空位。他貓著腰穿過最後一排，在她旁邊坐下，從口袋裏掏出一支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壓彎了頭的圓珠筆，小聲問她：“講到哪了？”
“第三所了。”江汐也小聲回答。
“你有多的紙嗎？”
她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遞給他。
“謝了。”
台上的老師開始介紹第四所學校。謝嶼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麽，江汐的目光收回到講台上。她的餘光裏，他的手肘擱在折疊桌板上，筆尖在紙麵上劃得很快。他寫字的姿態和畫圖時不一樣，腦袋微低，肩膀微微前傾，不像畫畫時整個人都撲在紙上的那種投入，但專注的程度並不減。
第四所學校講完，中間有五分鍾休息。階梯教室裏響起了嗡嗡的說話聲和椅子翻動的聲音。江汐擰開水瓶喝了一口，謝嶼把筆放下，伸了個懶腰，胳膊差點打到旁邊的人。他趕緊縮回來，回頭跟她道歉：“不好意思。”
“沒事，你打到的不是我。”
他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地記了好幾頁。他有點意外：“你是高二的吧？這麽早就開始聽招生宣講？”
“提早瞭解一下。”
“你們文科生就是細心。”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沒有恭維，隻有一種隨口而出的感慨。
“你呢？”江汐問，“怎麽也來了？”
“被南曦延拉來的。他說我要是不來，他會拿我的號幫我回答提問，他連我要提什麽問題都幫我擬好了——‘老師您好，請問貴校有沒有專門針對犯錯的學生設立的什麽特別輔導專案’——我就被嚇來了。”他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姿態懶散而鬆弛，“不過他拉我來的路上被他們班主任逮住了，現在人在辦公室挨訓呢。”
江汐笑了一下。
“你是江汐對吧？”他忽然說。
她的心輕輕跳了一拍。
“南曦延正式跟我介紹過你，”他補了一句，“別老叫你‘南曦延的妹’，萬一以後你在學校裏被人欺負，報我的名字比報他的管用。”
江汐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好在宣講繼續開始了。台上老師開啟話筒，說下一所學校是一個以建築學聞名的老牌工科院校。謝嶼收起懶散的坐姿，重新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地記了起來。接下來的二十分鍾裏他幾乎沒再跟她說話，全程專注地做著筆記，那份認真的勁頭和之前判若兩人。
宣講結束，人群往外湧。江汐把筆記本收進書包，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謝嶼還坐在位子上，似乎在檢查自己記的筆記有沒有遺漏。
她猶豫了一下，朝他的筆記本看了一眼——上麵記得密密麻麻，比她記的還多。
她剛想轉身走，他先抬起了頭，隨口問道：“你以後想學什麽？”
“新聞或者中文。你呢？”
“建築。”他說。
江汐輕輕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但她在心裏把“建築”這兩個字和“謝嶼”這個名字放在了一起，像是把兩張單獨的標簽貼到了同一個盒子上。她心想這個組合很合適，一個會在桌子底下給每個同學畫簡筆畫的人，以後去畫圖紙、蓋房子、設計別人會住一輩子的空間。
學生們陸續散去，她也隨著人流往外走。走出後門，身旁的陽光從雲層中一束束漏下，灑在階梯教室外的走廊上，明亮得讓她微微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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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天黑得越來越早。放學鈴響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成了深藍色。江汐今天值日，被分配到擦黑板和倒垃圾。她倒完垃圾回來，教室裏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背著書包走出教學樓，樓前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她被一盞路燈下站著的橘貓吸引，朝它走了兩步。那隻貓蹲在路燈下麵舔爪子，看到她過來，警惕地豎起尾巴，往旁邊挪了半米，但沒有跑遠。
她蹲下來，從書包側兜裏翻出半包沒吃完的餅幹，掰了一小塊放在地上。貓湊過來聞了聞，叼走了。
“你還會喂貓呢。”
江汐抬起頭。
謝嶼從器材室的方向走過來，肩上挎著一個運動揹包，手裏拿著一串鑰匙。他應該是剛整理完器材室——校運會之後，所有借出去的器材都要清點入庫，這活兒本來歸體育部管，而校運會後體育部部長請了病假，事情全落到了他這個幫忙的紀律部副部長頭上。他把鑰匙圈套在食指上轉了一圈，走到她旁邊停下來。貓看到來了個陌生人，叼著餅幹迅速跑掉了。
“它怕你。”江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長得也不嚇人啊？這隻貓是個沒良心的，上次體育課我還給它喂過牛奶。”他看著貓逃竄的方向，哼了一聲，但語氣裏沒有惱怒，隻有一種被辜負了好意後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她沒有再順著他的玩笑往下接，隻是輕輕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忽然縮短的距離。他們一起往校門口走，隔著大約一個肩膀的距離。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低，中間始終隔著那一小段禮貌的空隙。
路上他忽然開口：“我高一剛進學校的時候，第一次月考考了全班倒數十一名。”
江汐沒想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
“我不愛學習。覺得學習沒用，都是給別人考的。那時候我每天上課畫畫，下課打球，作業從來不寫。”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講起這些。但覺得今天是個收集他過往碎片的好時機，每一片都彌足珍貴，於是她豎起耳朵等著。
“後來發現，不是學習沒用，是我沒把力氣用對地方。因為一個人跟我說，學習不是為了別人，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麽，是為了將來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後來追上來了？”她問。
“追上來一點。從倒數的升到中等偏上，這輩子都沒覺得那麽痛快過。”
路燈在他們頭頂嗡嗡響了一下，光線閃了閃又穩定下來。謝嶼抬起頭看了看那盞燈，然後收回目光。他的側臉在燈光下輪廓分明，光線沿著他眉骨到下巴的線條順暢地勾畫下來，最後在喉結處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陰影。江汐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又在製造偶然的視線相接，於是安靜地看向前方。
走到校門口，他往右拐，去車棚取自行車。她往左拐，去公交站。
“拜拜，七班的。”他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語氣和這句道別的措辭一樣隨意。
江汐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車，雙手揣在校服口袋裏，圍巾遮住了她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深黑的眼睛。她看著他的背影融入夜色裏，自行車的尾燈在街角拐了個彎就不見了。她低下頭，用鞋尖輕輕地踢了一下地上的梧桐葉。
她不是喜歡他。
她想。她隻是覺得，這個人比想象中要複雜一點點。而她剛好對所有複雜的事物都有一探究竟的耐力，就像拆一顆皺巴巴的紙團，總想看看裏麵到底裹著什麽。
公交車來了。她上車、刷卡、找座位。車子啟動的時候，窗外的校園往後退去，教學樓的燈光在夜色裏連成一片暖黃色的星群。
她把頭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他說“建築”兩個字時的表情——那是一種篤定的、沒有猶豫的表情，和他在球場上跑最後一棒時一樣，充滿了一種讓人想要相信的力量。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下一次見麵是什麽時候？
她把這個問題從腦海裏輕輕推開了。不是現在。現在她有作業要寫，有考試要準備，有明天後天大後天的課要上。至於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再碰到的人，就讓他暫時待在“南曦延的同學”那個標簽裏吧。
公交車在東林路停靠，她下車。十一月的晚風寒意漸深，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快步往姑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