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個週五,霖城一中秋季運動會開幕了。天公作美,前幾天一直陰沉沉的天氣在當天早上忽然放晴,陽光把操場上的積水曬得幹幹淨淨,跑道上的白線是新刷的,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江汐從來沒有參加過這麽隆重的運動會。她在祿縣二中經曆的校運會,就是全校師生搬著凳子坐在操場邊上,看幾個體育生跑跑步、跳跳遠,完事了各自回教室繼續上課。但霖城一中顯然不這麽敷衍——操場四周掛滿了各色氣球和橫幅,廣播站全天候播放運動員進行曲,每個班級都有自己的方陣和口號,入場式的時候還有人放了鴿子。趙一寧親眼目睹那幾隻被租來的白鴿在操場上空盤旋了三圈後頭也不回地飛走了,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飛了!真的飛了!它們自由了!”她揪著江汐的袖子,眼淚都笑出來了。
江汐也被逗笑了。她坐在七班看台第二排靠邊的位置,手裏捧著一個礦泉水瓶,腿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語單詞手冊。陳老師說了,運動會期間可以帶書來看,但不能隻看書不看比賽,被發現埋頭苦讀不抬頭加油的,下週班會要點名批評。這話是笑著說出來的,但大家都知道陳老師笑裏藏刀,所以沒人敢不當回事。
“你看那邊。”趙一寧忽然湊過來,下巴朝高三看台的方向努了努。
高三的看台在操場對麵,和他們隔著一條跑道和整個足球場。江汐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先看到了一片深藍色的校服海洋——高三統一換上了年級統一定製的秋季外套,比高一高二的藍白校服深了一個色號,站在看台上就像一片深色的海。南曦延坐在靠過道的位置,腿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複習資料。運動會也不忘帶題,確實是南曦延本人。
他旁邊坐著謝嶼。
謝嶼沒在做題。他正在跟前後左右的人說話,不知道在聊什麽,表情很生動,一會兒拍前麵人的肩膀,一會兒轉過身去跟後麵的人比劃。手上照例拿著一罐可樂,喝一口說半天。
隔著一整個足球場的距離,江汐其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肯定在笑,因為他的肢體語言太豐富了,遠遠看過去就像一棵被風吹得左搖右晃的樹。
“你在看南曦延還是看謝嶼?”趙一寧忽然問。
江汐收回目光,擰開水瓶喝了一口:“隨便看看。”
“哦——隨便看看。”趙一寧拖長了聲音,但沒有追問。不是因為她不好奇,而是因為廣播忽然響了,通知參加女子一百米預賽的選手去檢錄處報到。趙一寧是七班的參賽選手之一,她哀嚎一聲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扔在椅子上,視死如歸地往檢錄處走去。
江汐對著她的背影喊了一聲“加油”,趙一寧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那姿態頗有幾分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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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進行到下午,七班的成績平平。趙一寧的一百米預賽跑了小組第四,無緣決賽;男子跳遠拿了第六,勉強得了一分;最有希望的女子接力在交接棒時掉了棒,直接墊底。全班上下倒也沒有多沮喪——七班本來就不是體育強班,陳老師對此早有心理準備,賽前動員的時候說的就是“重在參與,安全第一,成績什麽的隨意就好”。但既然成績不行,橫幅和稿件就要頂上。七班在入場式拿了最佳創意獎,因為全班頭上都戴著統一訂製的橙色棒球帽,在操場上非常醒目。班長陳樹對此頗為得意,逢人就說這個方案是他熬夜想出來的。
江汐被趙一寧拉著到處跑——會兒去給班上的參賽選手送水,一會兒去廣播站投加油稿。她寫的加油稿被選中播了三篇,雖然播音員唸的時候把她的名字念成了“江西”,但她還是高興了整整一個下午。自己的名字通過廣播回蕩在整個校園裏,那種感覺像被太陽曬過的被子,蓬鬆而溫暖,帶著好聞的味道。趙一寧說她的文筆好,逼著她又寫了三篇,其中有一篇寫得特別好,被唸完之後,陳老師特意從看台上傳話過來,說江汐同學文筆很不錯,下週的作文比賽班上報你的名字。江汐說好,心想寫完作業之後又要多寫一篇作文了。
連續寫了好幾篇加油稿,她的手腕有些發酸,趁著賽事稍歇,她獨自往臨時搭的器材棚方向走,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棚子搭在主看台後麵,旁邊是一排臨時搬來的塑料凳,幾個學生會的人正在清點下午要用的接力棒和號碼布。走近了才發現,謝嶼也在器材棚這邊。他正坐在一張折疊桌旁邊,麵前攤著一遝表格,右手拿筆,左手壓著被風吹得嘩嘩響的紙頁,正在覈對什麽東西。旁邊還有兩個學生會的幹事,一個在打電話,一個在翻箱子找東西。
這是江汐第一次在工作狀態下看到他。不像平時打球時那樣張揚,也不像在走廊裏和同學聊天時那樣隨意。他低頭看錶格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順著表格上的名單一行一行地往下劃,確認每一欄都沒有空缺,然後抬頭對旁邊還在打電話的幹事說:“你先別急著報數,讓我把名單對完。”語氣不算嚴厲,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他在球場上的大呼小叫判若兩人。
他收起最後一張表格,抬起頭,正好和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的江汐打了個照麵。他先是一愣,然後認了出來,眉眼舒展開來:“是你啊。南曦延他妹。”
這句話要是放在以前,江汐大概隻會點個頭就走了。但今天不知為什麽,她回了一句:“你不去給南曦延加油嗎?他下午好像有接力賽。”謝嶼放下筆,掰了一下手指,骨節發出哢嗒的聲響:“他一個接力有什麽好加油的,跑完了自己會回來。再說了,我這走不開。”他指了指桌上那摞表格,語氣裏帶著點抱怨,但又不像是真的不高興,“學生會的雜役,體育部的部長跑了,活全歸我。”
“你不是隻管紀律嗎?”江汐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接這一句。大概是今天運動會的氛圍太輕鬆了,陽光太好,廣播裏的進行曲太熱鬧,讓她卸下了平時的謹慎。又或者,隻是因為她站在這裏,而他剛好也在,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不說話反而顯得奇怪的地步了。
謝嶼笑了一聲:“你怎麽知道我是管紀律的?”
江汐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她迅速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南曦延說的。”
“他還跟你說過我什麽?”謝嶼饒有興致地往後靠了一下,折疊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沒了。”
“不可能。他肯定說我壞話了。你說實話,他是不是說我天天抄他作業?”
“沒有。”
“那他說什麽了?”
江汐想了想:“說你打球的時候話多。”
謝嶼愣了一秒,然後仰頭笑了出來。笑完了,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資料夾在腋下,語氣鬆散又愉快地丟下一句:“行,改天請南曦延吃飯,謝謝他替我宣傳——我先去那邊交個表。”說完,朝主看台的方向健步走去。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朝她揮了一下手,動作依舊是隨意而不起眼的,像是在說“走了”,也像是在說“回頭見”。
江汐站在原地,忽然發現自己的嘴角是翹著的。她伸手按了一下嘴角,把那抹不自覺的弧度按下去,然後轉身往七班的看台走去。陽光很好,跑道上的呐喊聲此起彼伏,空氣裏混雜著汗水和爆米花的味道,有人在廣播裏聲嘶力竭地為自己的班級加油。她想,今天真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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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最後一個比賽專案——高三男子4×100米接力——即將開始。
這是每年校運會的壓軸大戲。高三各班都會派出最強陣容,跑道邊圍滿了人,連平時不怎麽看比賽的高三學生都從教室裏趕來了,畢竟這是高考前最後一次運動會。高三的看台上響起整齊劃一的口號聲和跺腳聲,整個操場都跟著嗡嗡共振,聲浪大得連隔著一個足球場的高二看台上都聽得清清楚楚。
江汐本來在幫趙一寧收班旗,聽到廣播裏念出高三男子接力的參賽名單,她的手不自覺地慢了下來。第一棒的名字她沒有聽清。第二棒是南曦延。她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微微直起了腰。第四棒——謝嶼。
她把班旗往趙一寧手裏一塞:“我去前麵看。”
趙一寧還沒來得及說話,江汐已經往跑道方向跑了過去。她擠過人群,在最靠近終點的跑道邊上找了一個位置站定。發令槍響了。跑道上四個身影同時彈出去,第一棒的彎道過後,南曦延接棒時處於第三位。他的直道加速很穩,交棒的時候追到了第二。第三棒是高三三班的一個強手,一度反超,交棒到謝嶼手裏時排在最前麵。
江汐的視線釘在那個跑最後一棒的身影上。
謝嶼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的弓。他的腿很長,步幅驚人,接棒後身體微微前傾,馬尾鬆一般地衝了出去,和跑第二棒的南曦延是截然不同的風格——南曦延穩,他猛;南曦延沉,他飄。但快是真的快。他的速度在直道上完全爆發出來,和三班的對手拉開了半個身位的距離。衝線那一刻他整個人往前一傾,胸膛撞上終點線,然後踉蹌了兩步才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
贏了。高三一班拿到了男子接力的冠軍。
跑道邊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謝嶼被班上的同學圍住了,有人拍他的背,有人往他手裏塞水瓶,有人直接把他扛了起來。他在人群中央笑得燦爛極了,額頭上全是汗,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臉頰因為劇烈運動而泛著紅,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他推了推肩上不知誰搭上來的手,大聲說了句“放我下來”,但聲音完全淹沒在人群的歡呼裏,根本沒人聽他的。
江汐站在人群外圍,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她沒有鼓掌,也沒有歡呼,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手裏空空的——礦泉水瓶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但她的眼睛在笑。那種笑不是揚起的嘴角,而是從眼底漾開的一圈一圈的光,像深水裏的月亮被微風拂過,漣漪輕輕蕩開,每一圈都是無聲的。
她忽然想起開學第一天,她在校門口低著頭,聽到有人衝她說“嗨”的那一刻。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這個名字,不知道這個人會在球場上大呼小叫,不知道他會在體育館裏把羽毛球扣上天花板,不知道他做起學生會的工作來意外地認真可靠,不知道他跑步的時候是這個樣子的——像一陣風,一道光,一種無法被忽視的力量。
但現在她知道了。
知道了之後呢?
她沒有繼續往下想。隻是彎腰把那瓶掉在地上的礦泉水撿起來,拍了拍瓶身上的灰。瓶蓋不知道滾到哪裏去了,沒了瓶蓋的瓶子不能放回書包裏,她轉身去找垃圾桶。
回到看台的時候,趙一寧用看透一切的眼神盯著她:“你剛纔去哪了?”
“看高三接力去了。”
“看到什麽了?”
“看到高三一班的拿了冠軍。”
“還有呢?”
“還有南曦延跑第二棒。”
“還有呢?”
江汐坐下來,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英語單詞手冊,翻到下一頁:“沒有了。”
趙一寧從鼻子裏哼出一個“哼”字,那個哼字的音調拐了三個彎,包含了豐富的不信、不屑和“你給我等著”的多重含義。但她沒再追問。不是不想問,是她知道以江汐的性格,再問也不會說。撬一個悶葫蘆的嘴,需要比追問更多的耐心,而趙一寧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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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結束後,各班按秩序退場。江汐幫陳老師收拾七班的看台區域,把散落的礦泉水瓶和零食包裝袋撿進垃圾袋裏,又把落在地上的帽子一一收好交給班長。陳老師拍了拍她的肩膀,誇她做事細心,說她“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江汐笑了笑,繼續低頭撿地上的瓜子殼。
人群漸漸散去,操場上隻剩幾個工作人員在拆除終點線的計時裝置。夕陽從西邊的主席台上方斜射過來,把整個操場染成了一片濃淡相間的橘紅色。跑道上的白線被夕陽一照,像一條發光的河,從她腳下蜿蜒著流向遠處的終點。
江汐拎著垃圾袋往垃圾桶的方向走。路過器材棚的時候,她看到謝嶼一個人站在棚子外麵,正低著頭看手機。他已經換了件幹淨的T恤,頭發看上去半幹不濕,大概是去水龍頭那邊衝了一把臉。他的肩上掛著一個運動揹包,拉鏈沒拉好,露出半截毛巾的邊角。
她從他身旁幾步遠的地方走過去,沒有停下來。謝嶼正在專心回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打得飛快,臉上似乎還帶著點不耐煩的神色,大概是有什麽事情正等著他去解決。他沒有發現她,她也沒有特意去叫他。隻是在路過他身邊的那一刻,她的腳步稍微慢了一拍。隻是慢了一拍。然後恢複正常速度,繼續往前走。她沒有回頭。
如果她回頭的話,他會抬頭看嗎?她不知道。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過橡膠跑道,拖過足球場的白線,一直延伸到操場邊上那排暗綠色的杉樹腳下。她把垃圾袋扔進垃圾桶裏,拍了拍手上的灰。廣播站已經停止放歌了,傍晚的風靜悄悄地穿過空曠的操場,吹動她額前散下來的碎發。空氣中殘留著哨聲和歡呼聲的餘韻,雖然比賽已經結束有一會兒了,但她的耳邊仍然縈繞著那一波高過一波的音浪。她意識到,有些聲音不會輕易散去。它會在心裏某個地方,反複地回響,一遍又一遍。
她沿著跑道往回走,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整個操場都是暖的。她記住了這個下午。不是因為它有什麽特別的意義,隻是單純的覺得今天的夕陽很好看,所有人都很開心。值得記住。隻此而已。
她在心裏這麽跟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