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週,江汐沒怎麽說過話。
這在高二七班算不上什麽稀奇事。轉學生嘛,人生地不熟的,頭幾天拘謹一點很正常。陳老師私下跟班委交代過,多關照關照新同學,別讓她覺得被冷落了。班長陳樹嚴格執行了這項任務——他找了個課間,認認真真地走到江汐桌前,問她有沒有什麽不適應的地方。江汐說沒有。他說那就好。然後兩個人同時沉默了三秒,陳樹禮貌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趙一寧在旁邊目睹了全程,笑得趴在了桌上。
“你別介意啊,”她笑夠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陳樹人挺好的,就是不太會聊天。他不是冷落你,他跟誰都這樣。上學期跟我同桌的時候,我們倆一整個星期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
江汐說沒關係。
她並不在意這些。或者說,她對人際交往沒有太高的期待。在祿縣的時候她也有過朋友,但後來那些朋友都不怎麽跟她來往了——不是她們不好,是她自己先關上了門。有些事,經曆過一次就不想再跟任何人解釋。
所以當趙一寧問她以前在哪所高中的時候,她隻說了校名,沒多說別的。趙一寧也沒追問,繼續埋頭抄她的英語卷子。
新學校的生活比江汐預想的要平靜。祿縣的教學進度和霖城差不太多,文科的幾門課她跟得上,數學稍微吃力一點,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老師們對轉學生沒有格外關注,同學們的態度也大多是客氣而疏遠的——會借她筆記,會在發作業的時候順手遞給她,但沒有人刻意接近她,也沒有人刻意排斥她。她就像一顆投進池塘的小石子,沉了下去,水麵恢複平靜,一切如常。
這正是她想要的。
週三下午有體育課。七班的體育課和高三理一班排在了同一個時間段。體育老師讓自由活動的時候,江汐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台階上,手裏攤著一本曆史課本,但也沒怎麽看進去。
操場上有人在踢足球,塵土飛揚。籃球場那邊更熱鬧一些,幾個高三的男生在打半場,旁邊站了一圈看球的女生。江汐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去,在人群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南曦延在場上。
他打球的樣子和他平時的狀態很不一樣。平時他懶懶散散的,說話慢,走路也慢,跟他多說兩句話他可能會直接戴上耳機裝死。但在球場上他跑動很積極,傳球的時候手腕一抖,球就穩穩地飛到了隊友手裏。不花哨,但很實用。
他旁邊的那個人要顯眼得多。
不是因為球技更好,而是因為他打球的時候太吵了。進球了要喊,沒進也要喊,隊友失誤了他拍人家肩膀說沒事沒事,自己失誤了他拍自己腦門說我的我的。從頭到尾嘴就沒停過,像是自帶瞭解說頻道。
江汐認出了那個人。
謝嶼。
這是她轉學第四天,第三次見到他。第一次是校門口,第二次是食堂,第三次是這裏。三次加起來,他們說過的話不超過五句,其中三句還跟食堂的紅燒肉有關。他和她的全部交集,僅限於“南曦延的表妹”這個身份標簽。一個無關緊要的配角,在別人的生活裏一閃而過的那種。
所以江汐隻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來,繼續低頭看她的曆史課本。秦朝統一六國的時間表,她背了三遍還是記混。她用手指點著書頁,嘴唇翕動著默唸,試圖把那些年份塞進腦子裏。
“看什麽呢,這麽認真。”
趙一寧拿著一瓶水在她旁邊坐下來,額頭上掛著汗珠。她剛跑完兩圈,臉頰紅撲撲的,說話還帶著喘。
“曆史。”江汐說。
“體育課看曆史?你也太捲了吧。”
“閑著也是閑著。”
趙一寧灌了口水,順著江汐剛才的視線往籃球場那邊看了一眼。“哦,高三的在打球。那個穿藍色球衣的,看到沒——”她指了指,“那個是南曦延,咱們年級好多女生覺得他帥。不過我覺得他太冷了,跟他說話估計會被凍死。”
江汐沒說那是她表哥。
“他旁邊那個,”趙一寧換了個方向指,“穿白球衣那個,叫謝嶼。學生會的,人緣特別好,跟誰都能聊兩句。不過他好像有女朋友了?不太確定,聽說的。”
江汐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謝嶼正好接過隊友傳來的球,原地跳投,球砸在籃筐上彈了一下,沒進。他懊惱地抓了抓頭發,然後自己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也不一定,”趙一寧又想了想,“可能隻是傳聞。反正追他的人挺多的。”
江汐嗯了一聲,把注意力放回了課本上。趙一寧沒注意到她的走神,繼續說了一會兒八卦,然後就被另外幾個女生叫去跳繩了。
風吹過來,操場邊的梧桐葉沙沙地響。陽光已經不太烈了,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犯困。
江汐把曆史書合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九月的天很高很藍,雲淡得像被水洗過的墨痕。這樣的天氣在小城裏不常見,祿縣的秋天總是灰濛濛的,空氣中帶著煤煙的味道。而霖城的秋天是透明的,幹淨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下課鈴響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教學樓走。路過籃球場邊的時候,那群高三的男生也散了。南曦延看到了她,用下巴朝她點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了。他旁邊的謝嶼正仰頭喝水,看見南曦延的動作,也跟著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
沒有打招呼。
江汐覺得這很正常。上次在公交站說“拜拜”隻是一句隨口的話,跟對任何一個人說的沒什麽兩樣。她不覺得被冷落,也不覺得失望。在她看來,這纔是人與人之間最正常的關係——無關緊要,互不打擾。
她把曆史課本夾在胳膊底下,穿過操場往回走。身後傳來那幾個男生的說話聲和笑聲,越來越遠,被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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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最後兩節是自習課。
陳老師提前通知過,今天的自習課要用來選班委和課代表。七班上學期已經有過一輪選舉,但因為文理分班走了幾個人,有幾個職位空了出來,需要補選。再加上這學期新來了幾個轉學生——其中就有江汐——也需要重新調整一下。
選舉過程比江汐預想的要熱鬧得多。文科班的女生占多數,但吵鬧程度一點不輸理科班。有人起鬨讓趙一寧競選文藝委員,趙一寧也不推,上去就唱了一段,把全班逗得前仰後合。有人推舉後排那個愛說話的男生當紀律委員,理由是“他最瞭解違紀的人在想什麽”,被當事人強烈抗議但無效。
江汐坐在座位上,看著一張張紙條傳上來,在黑板上變成一個個“正”字。她沒有競選任何職位,也沒有人提名她。她隻是偶爾被旁邊的人問到“你覺得選誰好”的時候,才會輕聲說一個名字。
選舉進行到一半,教室的後門被人敲響了。
陳老師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高三校服的男生,手裏拿著一張表格,表情禮貌而公事化。“陳老師好,我是學生會的謝嶼。來統計七班的校運會報名情況。”
陳老師接過表格看了看,側身讓他進來。“你們班講完了嗎?先進來等一會兒吧,我們這邊還在選班委。”
謝嶼說了聲好,走進教室,在後排靠牆的位置安靜地站定。
教室裏一下子安靜了幾分。
不是因為他是學生會的,而是因為他這個人本身就有一種讓人多看一眼的本能反應。高三的學長,長得好看,態度大方,站在那也不玩手機也不東張西望,就安安靜靜地等著。後排幾個女生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往他身上飄了一下。
江汐也看到了他。
她坐在倒數第二排,謝嶼就站在她斜後方不遠處。她側頭看了他一眼,正好他也看到了她。四目相對的時候,江汐以為他會點頭致意一下,畢竟他們見過好幾次了。
但他沒有。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就像看教室裏其他不認識的人一樣,平靜、禮貌、不帶任何特別的情緒。
然後他移開了視線。
江汐也把頭轉了回去。
那一瞬間的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一根細細的弦在胸腔裏輕輕嗡了一聲,然後立刻安靜了下來。她說不清那是什麽感覺。不是失落,她沒有期待過他認出她。也不是尷尬,他們本來就不熟。隻是有一種淡淡的、不易察覺的落差,像踩樓梯的時候多邁了一步,腳底下空了一下。
她很快就把這種感覺壓下去了。
謝嶼在教室後麵站了大約五分鍾。七班的選舉終於結束了,陳老師在講台上宣佈了新任班委的名單,然後朝謝嶼招了招手:“來,你上來吧。”
謝嶼走上講台,把表格舉到麵前,開始說明校運會的報名專案和截止時間。他的聲音很清晰,語速不快不慢,條理分明。有人在底下小聲問問題,他也都耐心地回答了。全程專業而高效,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公事辦完,他把表格交給體育委員,跟陳老師道了聲謝,轉身就走。
路過江汐那排的時候,他的腳步沒有停頓。
江汐低著頭整理桌上的課本,把語文書放進書包裏,又把筆袋的拉鏈拉上。她的動作很平靜,表情也很平靜。
趙一寧湊過來小聲說:“他來咱們班是幹嘛來著?”
“校運會報名。”
“哦。”趙一寧的興趣到此為止,繼續低頭刷她的題去了。
江汐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拉好拉鏈。窗外夕陽西斜,把教室裏的課桌染成了一排排暖黃色的方格。她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底。
剛才那個短暫的、不值一提的瞬間已經過去了。她甚至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麽會注意到那個細節——一個見過幾麵的人沒有跟她打招呼。這本來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們本來就是陌生人。
陌生人之間,本來就不需要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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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江汐一個人往公交站走。
南曦延今天有晚自習,高三的要上到八點半,不用等她。姑姑下午發過訊息,說晚飯給她留了菜,讓她自己熱一下吃。江汐回了個好,把手機揣回兜裏,繼續往校門口走。
校門外的梧桐道上落了幾片早黃的葉子,被風一吹,在地上打著旋兒往前滾動。江汐踩著一片梧桐葉走過去,發出清脆的哢嚓聲。
公交站台上站著幾個等車的學生,有的在聊天,有的戴著耳機發呆。她找了一個空位站著,從書包側兜裏拿出耳機戴上。歌單是兩個月前存的,每一首都聽了幾十遍,但她也懶得換。
一輛自行車從她麵前騎過去,帶起一陣風。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肩膀碰到了旁邊的站牌。金屬的冰涼透過校服的薄布料傳到麵板上,她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挪。
公交車來了。
她上車、刷卡、找座位。靠窗的位置被一個初中生占了,她就在中間的位置坐下來,把書包擱在腿上。
車窗外,霖城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學校、文具店、小吃攤、一個種了兩棵枇杷樹的小區門口。她對這座城市還不熟悉,每一條街道都是新的,每一個拐角都還沒被記憶填滿。
車子經過一個紅綠燈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下午那個瞬間。
謝嶼站在教室後排,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她垂下眼睛,把耳機音量調大了一格。歌曲切換了一首,前奏響起來的時候她不知道歌名,也沒去看螢幕。她隻是靠在椅背上,隨著公交車的搖晃微微晃動身體。那個瞬間的異樣感已經被她消化得一幹二淨。她不是那種會被一個眼神困擾的人,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在乎一個陌生人記不記得她。
因為她有更重要的東西要想——今晚的曆史作業還有兩張卷子,明天上午有數學課,下週要考英語單詞。轉學生沒有資格分心。
公交車在東林路停了。她起身下車,踩上站台的時候夕陽剛好從對麵樓頂上落下去,整個天空被晚霞燒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紅色。
江汐站在公交站台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很美。
她隻看了兩秒,就低下頭往姑姑家的方向走了。
書包在她背上來回晃蕩,影子被斜陽拉得很長很長,拖在人行道上,像一個沉默的旅人,正慢慢地、慢慢地穿過這座陌生的城市,走向一個暫時還稱不上“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