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霖城,空氣裏殘留著夏天最後一點尾巴。梧桐葉子還是綠的,但陽光已經沒有七月那麽毒了,透過樹葉曬下來,落在人身上隻是薄薄的一層暖意。
江汐站在公交站台旁邊,低著頭,兩隻手攥著書包帶子,等南曦延打完電話。
她姑家的表哥,大她一歲,在霖城一中讀高三。今天是她轉學第一天,姑姑讓南曦延帶她一起去學校。“反正順路,你多照應你妹。”姑姑說這話的時候,南曦延正往嘴裏塞包子,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眼睛沒離開手機。
掛了電話,南曦延把手機揣進褲兜,轉頭看她一眼:“走了。”
江汐跟上去。
從公交站到學校門口大約還有兩百米。這一路上南曦延沒怎麽說話,她也沒說話。他們雖然是表兄妹,但這些年見麵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江汐家在祿縣,南曦延家在霖城,兩家隔了一百多公裏,逢年過節才走動一次。現在她住進了姑姑家,和她這位表哥算是同一個屋簷下的室友,但彼此之間還隔著一層客氣的距離。
校門口的人漸漸多起來。騎自行車的學生按著鈴鐺從她身邊擦過,有人背著畫板,有人手裏還攥著沒吃完的煎餅果子,空氣裏混雜著麵糊和蔥花的氣味。
“你們高二的教學樓在後麵那棟,”南曦延邊走邊說,“班主任姓陳,教語文的。昨天我媽帶你見過她了吧?”
“見過了。”江汐說。
“那就行。”南曦延點點頭,“中午吃飯在一樓食堂,和高三共用。你下課早的話幫我占個座。”
江汐說好。
走到學校門口,南曦延碰上了認識的人。那人從對麵馬路跑過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書包隻掛了一邊,跑起來的時候書包帶甩來甩去。他抬手跟南曦延擊了個掌,兩個人開始聊什麽補課的事。
江汐站在旁邊,目光落在校門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樹上。樹冠被修剪過,有一根大枝伸到了傳達室的屋頂上,葉子密密匝匝地堆在一起。
“這你妹?”那人忽然問了一句。
“嗯,表妹。這學期轉來的。”南曦延說。
江汐沒有抬頭。她習慣了沉默。在新環境裏被人介紹、被人打量、被人問幾個問題然後迅速失去興趣——這些她都經曆過。她隻是安靜地站在一邊,等南曦延和他同學說完話好繼續走。
但那個人沒有按她的預期結束對話。
“嗨!”
聲音帶著點沒來由的高興,像是打招呼這件事本身讓他很開心。
江汐愣了一下。她把頭抬起來。
麵前站著一個高個子男生,眉眼生得幹淨利落,嘴角掛著的笑容還沒收。他正低頭看著她,目光裏沒有打量,也沒有客套的疏離,就是單純地、像是在跟一個已經認識了很久的人打招呼。
江汐猶豫了一秒。
“嗨。”她說。
聲音不大,但還算清楚。
男生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繼續跟南曦延說話去了。從頭到尾,這個招呼對他來說似乎隻是一個短暫的插曲。江汐重新低下了頭,撥了一下肩上的書包帶子。
校門口的鍾樓敲響了預備鈴。
南曦延和那個男生揮了下手,領著她往學校裏走。穿過操場的時候,她聽見身後有人在大聲喊那個名字——
“謝嶼!等等我——!”
然後是一陣跑步的聲音。
江汐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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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城一中比她原來讀的祿縣二中大了不少。四棟教學樓圍著一個標準操場,再加上實驗樓、圖書館和體育館,走一圈下來要十幾分鍾。高二文科班在最後一棟樓的二層,走廊挨著高三樓,課間的時候經常有高三的人從隔壁串過來,趴在視窗和認識的學弟學妹聊天。
江汐被南曦延帶到高二七班門口的時候,早自習已經開始一小會兒了。講台上站著班主任陳老師,四十來歲,圓臉,戴金邊眼鏡,正在低頭翻花名冊。看到門口站著的人,她擱下筆走過來。
“江汐是吧?”陳老師的聲音很和氣,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昨天你姑姑帶你來的時候見過了。進來吧,別緊張。”
她把江汐領到講台邊上,拍了拍手讓班裏安靜下來。後排幾個正在偷吃早飯的男生慌忙把包子塞進抽屜裏,前排的女生們則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新同學。
“這位是咱們班新來的轉學生,從祿縣轉來的,”陳老師說,“以後就是咱們七班的一份子了。大家歡迎。”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了一陣。江汐微微欠了欠身,算是一個簡單的見禮。她沒有再多說什麽,陳老師也沒強求她做自我介紹,隻是溫和地指了指後排靠窗的位置:“你坐那兒,倒數第二排。”
江汐背著書包穿過一列列課桌走過去。旁邊的同桌是個紮馬尾的女生,正在用尺子畫英語單詞表,看她過來,把胳膊往自己那邊挪了挪,給她騰出更大的空間。江汐小聲說了句謝謝,把書包掛在桌邊的鉤子上。
陳老師在講台上開始收作業,教室裏重新熱鬧起來。有人在翻書包找作業本,有人在借筆,有人趁亂把沒吃完的早飯繼續往嘴裏塞。江汐的桌上空空的,課本還沒領全。她把新領的語文書翻開,目光落在第一篇課文上,卻看不進去。
窗外是另一棟教學樓的牆壁。灰白色的瓷磚,有幾處被雨水洇出了淡黃的痕跡。高三教學樓。南曦延就在對麵那棟樓裏。還有今天在校門口碰到的那個——
她收回目光。
第一堂課是語文。陳老師講的是古文,板書工工整整地寫了半個黑板。江汐聽得很認真,筆記也記得整齊,但後排的男生一直在小聲聊天,時不時發出壓低了卻收不住的笑聲。陳老師停下來瞪了他們兩眼,安靜了一會兒,又開始了。
課間的時候,同桌那個紮馬尾的女生主動跟她搭話。
“嘿,我叫趙一寧,你可以叫我趙一一。”她笑起來的時候有兩顆虎牙,整個人透著一股大大咧咧的熱乎勁兒,“祿縣在哪啊?離霖城遠不遠?”
“坐車兩個小時左右。”江汐說。
“那不算遠嘛。”趙一寧轉著手裏的筆,“你以前就是文科生嗎?”
“嗯。”
“太好了!以後作業……”
江汐等著她說出那個“借我抄抄”的請求。
“……借我對對答案,我保證不改你的選項。”
江汐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趙一寧心滿意足地笑起來,用自己的胳膊肘撞了撞她的胳膊肘。這個動作來得自然又不設防,讓江汐有些不習慣,但並沒有覺得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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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去食堂的時候,南曦延已經在門口等她了。
“上午怎麽樣?”他問她。
“還行。”江汐說。
“有人為難你沒?”
“沒有。”
“那就好。走吧,帶你吃飯。”
食堂人很多,但南曦延腿長,幾步就在角落裏找到了空位。他讓江汐先把座占著,自己擠到視窗去打飯。江汐坐在位子上,看著周圍鬧哄哄的人群。坐在她旁邊的是一桌高三的男生,正在爭論什麽題目,語氣激烈得像在吵架,但聽起來關係很好。
南曦延端著兩個餐盤回來,一份推到她麵前。“食堂的菜就這水平,別嫌難吃。”
江汐拿起筷子說了聲謝謝。
剛吃了沒幾口,南曦延旁邊坐下來一個人。
“你跑得倒快,下課就看不見人影。”那人把餐盤擱在桌上,動作麻利地掰開一次性筷子,“最後一節課是老王的課吧?他在群裏說今天發卷子了?”
“發了一套理綜。”南曦延說。
“完了完了完了。”
江汐抬起頭,又看到了那張臉。
是早上校門口的那人。
謝嶼坐在南曦延對麵,正愁眉苦臉地戳盤子裏的紅燒肉。他抬起頭,也看到了江汐,先是一愣,然後認了出來。
“哦,你妹。”他對南曦延說,又轉向江汐,語氣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七班的?”
“嗯。”
“陳老師是你們班主任吧?她教語文的,講課還不錯。”
江汐點了點頭。
這是他們在校門口之後的第二次對視。和早上一樣,他說了一句就繼續跟南曦延聊卷子去了。江汐低下頭繼續吃飯。食堂的菜油放得不多,味道寡淡,但她沒什麽可挑剔的。
南曦延吃了兩口就離開了座位去打湯。剩下江汐和謝嶼麵對麵坐著。
江汐沒有和他說話,謝嶼也沒有刻意找話題。他隻是在吃自己那份紅燒肉的時候,隨口嘟囔了一句:“今天的肉太肥了。”
然後瞟了她一眼,似乎是忽然想起對麵還坐著一個人。
“高二飯菜比高三的好一點嗎?”他問,語氣漫不經心的,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單純地抱怨食堂。
江汐想了想:“我也沒吃過高三的。”
謝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有道理。”
南曦延端著湯回來了,話題重新轉回了卷子和複習上。江汐吃完飯,起身把餐盤送到回收處。走出食堂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下。南曦延和謝嶼還坐在原位,兩個人正對著手機螢幕裏的某個題目指指點點,表情嚴肅又專注。
她繼續一個人往教學樓走。正午的陽光曬得人有些發懶,走廊裏沒什麽人,大部分學生還在食堂或者操場上。她走得很慢,從食堂到高二樓的距離並不長,但她繞了遠路,經過操場邊那條梧桐道。
梧桐葉密密地遮住了頭頂的陽光,地麵上落滿了水珠般的光斑。有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地響。
她走到高二樓的門口,伸手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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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後一節是班會。
陳老師講完新學期的要求之後,讓班委上去各自說兩句。班長是個文靜的男生,說話聲音不大但邏輯清楚;副班長是個嗓門很大的女生,上來先拍了兩下話筒,整個教室都震得嗡嗡響;輪到生活委員,他翻了半天兜才找到自己寫的小抄,念得磕磕巴巴的。
江汐坐在後排,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她還沒有進入這個班級的節奏,那些笑點和起鬨她都聽不太懂。但她並不著急。在這裏沒有人問她的過去,沒有人用異樣的眼神看她,這已經夠了。
班會結束的時候,天還亮著。
放學鈴一響,整個教室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椅子腿蹭地板的聲音此起彼伏。趙一寧收書包的時候問她:“你住哪邊?”
“我住姑姑家。坐三站公交,在東林路那邊。”
“那不遠。我家也在東林路附近,以後可以一起走。”
江汐說好。
出校門的時候,她在人群裏看到了南曦延。他和謝嶼幾個人正站在校門外的行道樹下說話,書包甩在肩上,誰都沒急著回家。南曦延看到她,招了下手讓她等一下,然後和那幾個人又說了兩句才走過來。
“走吧。”
江汐跟在他身後往公交站走。走了幾步,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追上來。
“曦延,明天早上打球不?”
是謝嶼。他從後麵跑過來,在南曦延旁邊停下來。他看到了江汐,隨意地向她揮了下手。
“拜拜,七班的。”
語氣很自然,和說“明天見”差不多。
江汐說:“拜拜。”
公交車來了。她和南曦延上了車,謝嶼站在站台上,已經轉過身去,在跟另一個騎車路過的男生揮手。
車門關上,啟動了。江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秋天快來了,梧桐樹的葉子邊沿已經有點泛黃。
南曦延戴著耳機靠在椅背上,也不知道在聽什麽歌,閉著眼睛養神。
對於十七歲的江汐來說,新生活的第一天和以往的每一天沒有太大不同,卻也不太一樣。
這一天,她成為了霖城一中高二七班的一名學生。
也是這一天,她知道了自己人生裏出現了很多新的名字。陳老師、趙一寧、班裏鬧騰的後排男生、副班長那個嗓門很大的女生。
還有——她看了一眼窗外。
校門口那幾個人已經散了。
她把額頭靠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往前開。梧桐樹的影子從窗戶上一道一道地掃過去,像是這座城市在用最樸素的方式,迎接她的到來。
而那個叫謝嶼的人,此刻在她的認知裏,還隻是南曦延眾多同學中的一個,和今天遇到的所有陌生人一樣,普通、遙遠、不值得多加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