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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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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出分那天,霖城下了一場太陽雨。

雨來得毫無征兆——明明頭頂還是明晃晃的大太陽,雨點就劈裏啪啦地砸下來了,打在窗戶上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陽光透過雨絲照下來,整條街道都被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金色,像是有人在高處撒了一把碎金子。江汐站在教室窗前看著外麵的太陽雨,心想這大概是某種隱喻。天要下雨,太陽要照,兩件事可以同時發生,就像人可以在高興的同時感到難過。

她確實在等待。不過等待的主角不是她,是南曦延。

姑姑提前調了班,下午兩點就回家了。她一下午都坐在沙發上,嘴上說著不緊張無所謂什麽成績都行,手卻一直在翻手機重新整理查分頁麵。江汐在旁邊擇豆角,看著姑姑焦慮的狀態,忽然想起自己中考那年,母親也是這樣坐在醫院的病床上等她的成績。那個畫麵已經有些模糊了,但她記得母親當時也是這種語氣——不著急、無所謂、考不上重點高中也沒關係——但手指一直在被子上輕輕敲打,節奏和心跳一樣快,每一下都敲在白色的床單上。

她低頭繼續擇豆角,把那些泛黃的葉尖掐掉,沒有抬頭。

傍晚六點,查分係統開放。南曦延坐在自己房間裏,對著電腦螢幕按下了查詢鍵。姑姑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的椅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江汐站在門口不敢進去,她看到南曦延的背影靜止了大約三秒,然後他轉過頭來,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理綜單科全校第一。總分年級第三。

姑姑捂著臉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聲音被壓在喉嚨裏、隻有肩膀在輕輕抖的哭法。她彎下腰把臉埋在南曦延的肩膀上,手指緊緊握著他的校服袖子,像是在抓住一件隨時會飛走的東西。南曦延僵了一秒,然後抬起手拍了拍母親的後背,機械地、小心地——像是第一次發現自己也可以反過來成為母親的依靠。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麽,最後卻隻是低下頭,靠在了她的頭頂上。

江汐退回了客廳,把擇好的豆角端進廚房。她關上廚房門,開啟水龍頭,在水聲裏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洗了洗手,開始切蒜末。豆角下鍋的時候油花四濺,她往後退了一步,拿起鍋鏟。心裏翻湧著幾種情緒——為南曦延高興是真的,為姑姑高興是真的,但那份被成績單勾起的對母親的思念,也是真的。高興和難過並不矛盾,它們像窗外的太陽雨,各自落下,互不打擾。

晚飯照例是姑姑主廚,江汐打下手,但那天晚上姑姑換了選單——把原本打算做的豆角燜麵改成了南曦延最愛的紅燒排骨和清蒸鱸魚。姑父在飯桌上倒了兩杯酒,一杯給自己,一杯推到南曦延麵前,表情難得鄭重,說了一句讓全家都安靜下來的話。

“南家的第一個重點大學生。你爺爺要是還在,不知道該多高興。”

南曦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被白酒辣得皺了一下眉,但沒有放下杯子。飯桌上的氣氛比平時熱鬧得多——姑姑不停地往每個人碗裏夾菜,姑父開始講家族裏和大學有關的所有故事,最後話題轉到了南曦延報什麽學校、選什麽專業。南曦延說了幾所學校和技術方向,姑姑連連點頭說隻要能上好學校就行。江汐坐在飯桌邊安靜地聽著,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跟著笑一下。她的存在感在這個家庭裏一直不高,但她並不介意。

晚上南曦延出門和班上同學聚餐,江汐回到房間開燈,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漸深的天色。樓下傳來鄰居家孩子彈鋼琴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彈的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練習曲,旋律簡單,反反複複地在一個音階上徘徊,像也在等待某個不確定的結果。她把自己的期末複習資料翻到下一頁,繼續背曆史年表,一邊背一邊用筆在紙上默寫——第一次鴉片戰爭和第二次鴉片戰爭的時間,虎門銷煙的年份,南京條約、馬關條約、辛醜條約的代表人物。默到辛醜條約時筆尖斷了,她換了支筆繼續。窗外的鋼琴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蟬鳴,從操場方向遠遠地傳過來,像潮水一樣漲起來又落下去。

客廳裏傳來開門的聲音。南曦延回來了,比預想的早一些。江汐聽到他在玄關換鞋,塑料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然後她的房門被敲了兩下。

“方便進來嗎?”

“方便。”

南曦延推開門,靠在門框上。他剛衝完澡,頭發還是濕的,換了件幹淨的灰色T恤。他手裏拿著一瓶冰礦泉水,喝了一口,然後開口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一絲隨意:“謝嶼讓我問你一件事。”

江汐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筆尖停在紙上。

“他之前輔導你的時候,是不是給過你幾張建築手繪的影印稿?他說有一張是賴特的流水別墅立麵圖,他自己那份找不到了,想借你的影印一下。”

江汐把筆放下,從書桌抽屜裏拿出那個裝草稿紙的檔案袋,翻了翻。裏麵夾著謝嶼每次輔導時留下的草稿紙,按題號排得整整齊齊。她很快找出了夾在最底下的幾張影印稿——確實是謝嶼有一次輔導結束後順手給她的,說是隨手拿的資料,宿舍放不下了就給她了。她當時沒有多想,隻是把這些稿紙也一並收了起來。

“找到了。”她把其中那張流水別墅的影印稿抽出來遞給南曦延,“就這一張。”

南曦延接過稿紙夾在手指間,隨意地晃了晃:“他說改天請你喝奶茶當謝禮。”

“不用了。舉手之勞。”江汐說。

“我也這麽跟他說了。”南曦延把礦泉水瓶換了個手,語氣淡淡的,“不過他這個人說了要請就一定會請。你準備好點單就行。行了,話帶到了。你早點睡,別熬太晚。”他拉上門走了。拖鞋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江汐低頭看著麵前那頁寫滿了曆史年代的紙。目光停在檔案袋上——那些草稿紙的最上麵那張,是他畫的那隻歪歪扭扭的貓,旁邊寫著“喵”。她把檔案袋拿在手裏翻了翻,裏麵的草稿紙已經積了厚厚一遝,每一張的邊角都壓得平整而妥帖。她把這些稿紙重新按順序碼好,放回抽屜裏,然後繼續默寫下一道題。

六月底,高二下學期的期末考試如期而至。

已經是六月底了,高考放榜的訊息還沒有從公告欄上撤下,新一輪的考試又貼上了日程表。教學樓走廊裏的倒計時牌從“距高考XX天”換成了“距期末考試XX天”,高二的學生們在上麵塗鴉了一個哭臉。考試安排和上學期期末差不多——三天,單人單桌,按年級排名分考場。江汐這次被分在了第一考場,意味著她的年級排名已經進入了前列。趙一寧對此的評價是:“你要成神了。”江汐說隻是上學期期末考得還行,這次還不一定穩得住。趙一寧說你就是謙虛,謙虛使人發胖。

考場裏空調開得很足,江汐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答題卡上投下一道道細密的條紋。她答得很慢,每道選擇題都要來回檢查兩遍,每道大題都要先在草稿紙上寫一遍再謄抄到答題卡上。語文作文題目是關於“變與不變”的話題,她寫了八百字,最後一段引用了司馬遷《報任安書》裏的一句話,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抬頭看了看窗外。操場上空蕩蕩的,跑道上的白線被太陽曬得發亮,隻有一隻不知名的鳥停在籃球架上整理羽毛。

考完最後一門出來,趙一寧在教學樓門口等她。她靠在門框上,手裏轉著一根沒削的鉛筆,頭發淩亂,眼眶微微泛紅,但看到江汐就衝上來給了她一個熊抱,力道大得江汐後退了半步。

“考完了!自由了!”趙一寧鬆開她,仰天長嘯。

“還有高三。”江汐提醒她。

“你能不能讓我開心五分鍾再提這個?就五分鍾!”趙一寧豎起五根手指,表情誠懇而委屈。

江汐答應了。兩個人在學校附近的小吃街逛了一圈,趙一寧用剩下的零花錢買了炸雞排、烤麵筋和一杯超大杯的珍珠奶茶,把所有食物攤在露天座位上,一一品嚐過後宣佈這將是本年度最後一次吃垃圾食品,明天開始健康飲食備戰高三。江汐指出她上學期期末說過一模一樣的話,趙一寧說這次是真的,因為她在網上買了一個電子秤,到貨之後就會開始嚴格控製體重。

“電子秤什麽時候到?”

“下週一。”

“所以還有四天可以隨便吃。”

“江汐你能不能不要抓重點抓得這麽準。”

成績出來的時候,江汐正在幫姑姑晾床單。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班主任陳老師在班級群裏發了成績單。她點開圖片,用手指把畫麵放大,從下往上慢慢拖動,心跳隨著手指的移動逐漸加快。在名單比較靠上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全班第四。年級文科第十五。

她站在陽台上,晾了一半的床單從手裏滑下來一點,濕漉漉的布料蹭到了她的手腕。她把床單重新搭好,用夾子固定在晾衣架上,然後走回客廳,把手機上的成績單遞到姑姑麵前。姑姑看了好幾眼,然後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確認數字無誤後,一把把江汐摟進懷裏。江汐的下巴擱在姑姑的肩膀上,聞到了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薰衣草味的,和她母親以前用的洗衣液是同一個牌子,這個巧合讓她的心輕輕抽了一下。她沒有哭,但把臉埋在姑姑肩膀上多趴了幾秒。

“太好了。你爸媽要是知道……”姑姑說到這裏停住了。她鬆開江汐,轉過身去掀開鍋蓋,動作很快,像是被蒸汽燙到了眼睛。江汐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說了句謝謝。

南曦延從自己房間走出來倒水,很自然地拉開椅子坐到她旁邊,拿起手機看了一遍她的成績單。

“第四。數學比上學期高了十一分。”

“你的方法管用了。”江汐說。她說的是他教她的那個方法——把錯題分類整理,每道錯題至少重做三遍,直到可以獨立寫出完整的解題步驟而不需要翻筆記。

“我那方法也就那樣,是你自己投入的時間到了。”南曦延把手機還給她,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但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想考A大新聞係,保持這個排名能進。”

江汐點了點頭。

“對了,”南曦延喝了口水,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謝嶼在群裏看到你成績了,讓我替他帶句話——‘考得不錯,繼續保持。’”他把“繼續保持”四個字念得一字一頓,模仿著謝嶼平時說這話時的腔調,但表情依舊是那副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

江汐正在把成績單摺好放進抽屜裏。她的動作在聽到那個名字時停頓了不到一秒,然後繼續把抽屜推回去,語氣很平靜:“你們那個群裏怎麽什麽都聊。”

“他問的。我說你考了第四,他就回了個大拇指,後麵一群人跟著排隊豎拇指。都是閑的。”南曦延放下水杯,轉身往外走,“下次他在群裏說什麽我懶得轉達了。你自己看手機。”

“他不在我好友裏發訊息。”

“那你就主動發。又不是不認識。你們不是有微信嗎。”

江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岔開話題說姑姑今晚做紅燒排骨,問他要不要多吃一碗飯。南曦延說廢話,他哪天不多吃一碗。

晚上,江汐坐在書桌前,把手機翻到謝嶼的對話方塊。上一次聊天還是好幾個月前,短短的幾句關於輔導時間變更的確認。她用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對話方塊往上滾動了些許,露出更早的訊息記錄——幾乎全是事務性的溝通,沒有閑聊,沒有多餘的話題。她在輸入框裏打了幾個字——“謝謝學長,期末成績收到了”,打完又刪掉,刪掉又打了一遍,最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翻開高三數學課本的導數章節,繼續做筆記。

還不到時候。她想。等她考上了A大,等他們站在同一所校園裏,等他們不再是“輔導學長”和“輔導物件”的關係,等她也可以用一種輕鬆的、漫不經心的語氣跟他說話——那時候再發也不遲。

在那之前,所有的訊息都要存在草稿箱裏。

七月初,暑假正式開始。

霖城的夏天熱得坦蕩,陽光從早到晚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把柏油路麵曬得軟塌塌的,踩上去能感覺到鞋底微微發黏。梧桐樹上的知了從早上七點就開始叫,一直叫到天黑,聲音大到能穿透雙層玻璃。姑姑家的空調從早開到晚,客廳裏擺著一台老式落地扇對著沙發吹,扇葉轉動時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江汐的暑假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上午做暑假作業和複習,下午預習高三的課程,晚上自由安排。她把高三的課本全部提前借到了,堆在書桌左上角,按照科目用不同顏色的標簽標注。文綜三科的教材她已經翻過一遍,數學的導數部分提前做了筆記,英語的考綱詞匯被她抄在小卡片上每天早晨背二十個。趙一寧說她瘋了,暑假不應該是拿來玩的嗎。江汐說玩了一週了。趙一寧算了算時間,說一週那也不夠,應該至少浪一個月。

但江汐不覺得這是負擔。她有想考的專業和一座具體的校園,學習對她來說隻是路徑,不需要太複雜的心理博弈。隻是她偶爾在刷題刷累了的時候,會想起一年前她剛來霖城時的樣子——那時候她連公交車都不敢一個人坐,走廊上別人多看她一眼她都會緊張,回答問題的時候聲音小到後排同學要往前探身才能聽見。現在想想,那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七月上旬,南曦延收到了A大的錄取通知書,報的是電子資訊工程專業。

那是一個普通的週三上午。EMS的快遞員在樓下按門鈴,姑姑穿著拖鞋就衝下樓,簽收的時候手在發抖,把名字簽歪了。她把信封放在餐桌上,不敢拆,等全家人都圍到餐桌邊上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紅色的硬殼封麵上“A大錄取通知書”幾個燙金大字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南曦延開啟後念出了專業名稱和報到時間。姑姑紅著眼眶用手機對著錄取通知書拍了不下十張照片,每一張的角度都略有不同,說是要給爺爺和各位長輩各發一張原圖。

江汐看著那份錄取通知書——封麵上印著和那張校園開放日傳單相同的A大校徽,紙張是那種略微發黃的銅版紙,摸起來有點粗糙,帶著油墨的味道。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校徽的邊緣,沒有拿起來,隻是碰了一下。明年這個時候,她希望自己也能收到一封印著同一個校徽的信。不是因為他,是這所學校的新聞係本來就是全國最好的。她依舊這樣告訴自己。

南曦延和謝嶼開始頻繁地見麵。高考之後,兩個人都解放了——南曦延不需要再刷題,謝嶼也終於不用再管學生會和球隊的雜事——他們三天兩頭約著打球、吃夜宵、打遊戲到淩晨。謝嶼經常來家裏找南曦延,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是晚上,每次來都會在門口喊一聲“南總”,語氣帶著調侃。南曦延通常會從自己房間裏探出頭來,說滾,然後兩個人一起出門。有時候他們會叫上別的同學一塊,有時候就他們兩個,傍晚時分從籃球場上回來,汗流浹背地在客廳裏灌冰水吹空調,討論哪個大學的籃球館最好。謝嶼有一次在地板上盤腿坐下,拿著圓珠筆在茶幾的便簽本上隨手畫了一個籃球場示意圖,標注了各個位置的最佳投籃角度。那張便簽後來被江汐收進了抽屜深處,不是刻意要收著,隻是她倒垃圾時看到那張紙,猶豫了片刻,沒有扔進廢紙簍。

七月過半的時候,謝嶼和南曦延約好了一起去A大參加新生夏令營。他們在客廳裏比對著行程,南曦延在電腦上查地圖,謝嶼坐在沙發扶手上,腿一晃一晃的。

江汐在自己的房間裏寫作業。門沒關,她能聽到他們在客廳裏說話的聲音。謝嶼問南曦延宿舍的事,南曦延說通知書上寫了,標準四人間,上床下桌,獨立衛浴。謝嶼說那還可以,比老校區強,然後吐槽A大建築係的大一校區在新校區,宿舍樓離食堂步行要十二分鍾,這個距離冬天買早飯會凍死在路上。江汐聽著,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然後繼續低頭寫她的數學題。

那道題做到一半的時候,外麵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聽到謝嶼的聲音又響起來,語氣比剛才隨意得多,像是在聊一件毫不重要的事。

“你妹最近複習得怎麽樣?”

“還行,”南曦延回答,聲音從電腦方向傳來,大概是正在看地圖,“她自己有計劃,不用我管。”

謝嶼“嗯”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幾秒後他們又接著討論夏令營要不要帶籃球。

江汐低頭看著自己麵前的數學題。那道題她已經停在同一個步驟上很久了,不是因為難,是因為她的心跳幹擾了她的專注。她聽到他問了。隨口一問,語氣和問“今天食堂有什麽菜”差不多,沒有任何多餘的含義。但她還是被幹擾了。她把草稿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重新抽了一張,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題目上。

不要多想。他和南曦延是兄弟,她是兄弟的妹妹,誰都會隨口問一句。如果換成別的兄弟的妹妹期末考了全班第四,他大概也會這麽問一句。沒什麽不同。

八月初,霖城下了一場暴雨。

台風外圍掃過沿海地區,尾巴掃到了內陸的霖城。風很大,把小區裏的枇杷樹幹搖得東倒西歪,熟透的果子掉了一地,滾在水泥地上金燦燦一片,被雨打濕後粘滿了落葉和泥土。暴雨持續了大半天,下午才漸漸轉小。江汐站在窗前看雨,看著那些枇杷在地上被雨水衝刷得滾來滾去,忽然意識到,這個暑假過完之後,南曦延和謝嶼就要離開霖城了。一個夏天的時間,足夠讓很多事情從“還沒發生”變成“即將結束”。她從冰箱裏拿了兩顆雞蛋,煮了一鍋麵,油燒熱後打了個蛋下去,看著蛋清在鍋裏慢慢凝固成白色。吃完麵洗好碗,她回房間繼續背單詞。

暑假的最後一天是八月三十一號。氣溫已經收斂了盛夏的鋒芒,早晚開始有了微涼的風。晚上,江汐收拾好書包,把新學期的課表夾在筆袋裏,把校服掛在衣架上。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鏡子裏的人和她一年前剛來霖城時已經有了明顯的不同,肩膀比之前開啟了一點,看人的時候不再總是低著頭。她說不出這一年來到底經曆了什麽——可能是趙一寧的笑聲,可能是姑姑的擁抱,可能是南曦延的沉默陪伴。可能是謝嶼在草稿紙上畫的那些小人。她把校服的拉鏈拉好,關上燈,躺上床。

明天就是高三了。她閉上眼睛。黑暗裏她聽到樓下傳來幾聲零落的犬吠,然後是關窗的聲音,再然後一切都安靜了。她用手指在被子上慢慢劃了一道豎線,又加了一道水平線。和上次在鋼琴蓋上畫的那個符號一模一樣。

一個坐標。

她在心裏默默地對遠方的某個人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她從來沒有說出口過,以後大概也不會。但它在她的心裏存了一整年,從去年九月校門口那個“嗨”字開始,到今年八月最後一天,從來沒有散過。她把這句話含在心裏,像含一顆不會化的糖,然後翻了個身,睡著了。

窗外,這個盛夏最後一場蟬鳴在夜色中緩緩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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