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個週末,立夏。
霖城的春天向來短,四月還穿著薄外套,到了五月初,氣溫就猛地竄上了二十度。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把陽光切成了無數細碎的光斑灑在人行道上。操場邊上的迎春花已經謝了,換了薔薇上場,一叢一叢地趴在圍欄上,粉的白的紅的,開得熱鬧又安靜。
江汐把春季校服從衣櫃深處翻了出來。說是春季校服,其實就是一件薄款的白色長袖T恤,領口和袖口鑲著藏藍色的邊,左胸印著霖城一中的校徽。她站在鏡子前把拉鏈拉到胸口的位置,又覺得太低了,往上提了一截。鏡子裏的人看起來比上學期瘦了一點,下巴的線條比以前更清晰了,但眼睛沒變——還是那雙深黑色的、習慣性微微低垂的眼睛,看人的時候總像是隔著一層薄霧。
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移開,拎起書包出了門。
五月對於高二學生來說是一個特殊的月份。它不是考試月——考試月是六月——但它是“快要考試月”的前奏,所有科目的教學進度都在暗中加速。數學課講完了圓錐曲線,開始講導數初步;曆史課結束了中國近代史,開始向現代史過渡;地理課講到了區域地理,老師佈置了一篇關於長江三角洲城市群的調研報告,要求分組完成。
“分組”兩個字從老師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趙一寧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了江汐的胳膊,指甲差點嵌進她的肉裏。
“跟我一組。不許跟別人一組。”
“疼。”江汐說。
“你先答應我。”
“我答應你。”
趙一寧這才鬆開手,滿意地在花名冊上兩個人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圈畫得很圓,像是練過無數次——後來江汐發現她確實練過,她的草稿本上畫滿了圈,專門用來圈自己和江汐的名字,說是“防止別人插足我們的友情”。江汐看著那頁草稿紙上十來個大小不一的圓,問她你是不是上課太無聊了。趙一寧說地理課講岩石分類的時候畫的,聽完一節課連花崗岩和玄武岩都沒分清,倒是畫圈的手感更好了。
分組報告的事讓江汐的課餘時間被占滿了一大半。她和趙一寧選定的課題是“長三角城市群的交通一體化對區域經濟的影響”,這個題目是江汐選的,趙一寧覺得太長了記不住,擅自把它簡稱為“長三角那個事”,每次討論的時候都說“我們來搞一下長三角那個事吧”。江汐負責查資料和寫正文,趙一寧負責做PPT和畫圖表。趙一寧的PPT做得意外地好看——她會用動畫效果讓資料柱狀圖一根一根地從螢幕底部長出來,還會在每一頁的角落裏放一隻小熊貓的剪影。她沒說那隻熊貓是代表江汐,但江汐看到了,也沒有問。
兩個人花了好幾個中午泡在圖書館裏翻經濟地理的資料,把長江三角洲的城市分佈圖攤在桌上,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標注鐵路、公路和水路。趙一寧對城市名字不敏感,老是分不清蘇州和無錫的位置,每次都要重新翻一遍地圖。但是江汐發現她對數字特別敏感,用Excel把近十年的貨運量增長率折算成了折線圖,每條線換一種顏色,還細心地標注了關鍵拐點。
週三下午的幫扶計劃,江汐把地理調研報告的材料帶到了圖書館。輔導結束後,謝嶼注意到她壓在數學卷子底下的那遝材料,隨手翻了翻。
“長三角城市群?”他念著封麵上的標題,手指點了點她畫的那張示意圖,“這圖是你畫的?”
“嗯。”
“畫得挺清楚。比南曦延畫的好,他畫地圖從來不分比例尺。”
這不是江汐第一次聽到謝嶼誇她。之前輔導的時候,他也會說“這道題你思路很清晰”“這個公式用得對”“你數學其實不差,就是做題太少”。江汐把這些話收在一個內心深處的密封罐子裏,不開啟聞,也不拿出來反複品味。但她偶爾會看一眼那個罐子的輪廓,確認它還在那裏,沒有碎掉。
這天謝嶼似乎有些不在狀態。講一道概率題的時候,他漏掉了一個關鍵條件,重新算了兩次才把解題步驟捋清楚。江汐看他皺起的眉頭和略微蒼白的臉色,猶豫了一下,小聲問他是不是生病了。
“沒事,昨晚沒睡好。”他輕描淡寫地帶過,“高三狗的通病。”
江汐沒再追問,隻是把自己那瓶還沒開的礦泉水往他那邊推了推。謝嶼低頭看了看,沒有客氣,拿起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瓶口沾了草稿紙上蹭下來的鉛筆灰,他沒在意,她也假裝沒看到。
謝嶼拿筆尖敲了敲紙麵:“好,回到題目。先圈出題目中的條件。”
江汐重新握起筆,繼續做下一道題。
五月中旬,江汐接連幾天沒看到謝嶼。
訊息是南曦延吃飯時帶回來的。
“謝嶼請假了。”
“請假去參加建模比賽?”江汐的第一反應是這樣的。保送之後,他經常被老師叫去參加各種學科競賽,三四天不在學校是常有的事。但江汐留意到,這幾天在校道上沒有碰到過他,週三圖書館他也缺席了。
“不是。發燒。在家躺了兩天,今天來上了兩節課又回去了。”南曦延夾了塊紅燒肉,嚼完了才補充道,“他讓我跟你說週三的輔導補到下週一。”
“好。”江汐低頭扒飯。她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生病是正常的,換季的時候感冒發燒再正常不過。但她還是忍不住想:他一個人住,家裏有沒有人照顧他?
她沒有把這個念頭付諸行動,給自己倒滿了水,翻開複習資料繼續看書。窗外有學生經過樓道,腳步聲被厚重的牆壁擋住,隻剩下隱約的餘響。過了沒多久,她還是拿起手機給謝嶼發了條訊息:“聽南曦延說你發燒了。還好嗎?”
五分鍾後收到回複:“沒事,就是普通的感冒,快好了。週一的輔導照常,別想逃。”
還能開玩笑。江汐輕輕呼了口氣,把桌上的複習筆記收進書包。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擔心。而那種感覺,沒有別的名字,隻是心頭有一小片不知何時聚攏來的雲,遮住了原本安安靜靜的光。
週一,謝嶼果然出現在圖書館。麵容清瘦了一些,嗓子還有點啞,但精神已經恢複了平時的七七八八。坐下來第一件事是用筆敲了敲江汐的資料夾。
“上週三的題你自己做了嗎?”
“做了。”
“拿過來,我看看。”
江汐把那張概率卷子遞過去。他低著頭一題一題地看,看到中間時忽然把卷子往旁邊一擱,用一種介於無奈和欣慰之間的語氣說:“你這個人很奇怪。我不在的時候,你的做題正確率反而高了。”江汐沒有回答。她其實上週三並沒有做那些題——真正動筆是昨天看到他發來的訊息才開始做的。這幾天心裏懸著,實在沒法集中注意力。但這種事她不會告訴他。
輔導結束的時候,江汐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盒,裏麵裝著獨立包裝的中藥衝劑。是姑姑上週囤給家裏的,她順手拿了幾包。本想悄悄放在桌上就走,不料謝嶼走之前還是注意到了。“這個給你。”“是什麽?”他拿起來看了看包裝,念出上麵的成分,“板藍根,金銀花……預防感冒的。”
“嗯。”
謝嶼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幾袋衝劑,然後抬頭看她,嘴角有一點微小的弧度:“你倒是挺會關心人的。”
“是南曦延讓我帶的。”江汐說。
謝嶼看著她。他明顯沒有相信這個理由,但沒有拆穿。他把藥盒放進書包側兜裏,拉好拉鏈,背起書包:“那就替他謝謝你了。”
江汐點了點頭,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起身離開。她走過圖書館走廊的玻璃窗時,看到操場上有人在跑步,夕陽正在把跑道染成橙色,整個畫麵安靜而空曠。她想,她今天做了一件對的事。不是以南曦延妹妹的名義,也不是輔導物件的義務。以一個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身份——一個默默在意他的人。
五月的最後一週,學校發布了一則通知:下週五舉辦“高考送考晚會”。
這已經是霖城一中連續第十年舉辦這個晚會了。每年六月初,高一和高二的學生會準備節目,為即將踏上考場的高三學長學姐送考。對於高三來說,這一年裏他們在黑板上從右向左寫的數字終於快要數到頭了;而對於高一和高二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帶著某種儀式感的節點——他們要送走一屆人,然後自己往前挪一個位置。
通知一貼出來,整個高中部都開始躁動起來。高二七班在班會課上討論要出什麽節目,有人提議唱歌,有人提議跳舞,有人提議搞小品,爭了半天沒有結果。最後趙一寧一拍桌子,說搞手影戲——把白床單掛在講台上,用手電打光,投影出各種形狀,配上音樂和旁白,講一個關於“追光”的故事。她說這話的時候嘴上還沾著四點鍾食堂視窗剛買的芝麻球上的白芝麻,但眼睛亮得像兩顆玻璃珠。全班安靜了片刻,陳老師率先舉手投票:“這個有意思,不像普通唱歌跳舞那麽俗套。”
於是就這麽定了。
排練占了江汐不少課餘時間。趙一寧是導演兼編劇兼主演,她用三個晚上的時間寫了一個關於“種子破土、長成大樹、向著陽光生長”的寓言故事,所有人用手影扮演種子、雨滴、風、太陽和大樹,最後畫麵定格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上,背景音樂用校歌的旋律。陳老師看完劇本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挺好的”,然後拿起紅筆在幾個措辭略顯現代的地方手寫了修改意見。她還特意把音樂老師拉來幫忙調整配樂——音樂老師是個個子矮小但氣場十足的中年女人,她即興把校歌的旋律改成了一分半鍾的純音樂,前半段用鋼琴彈出單音,象征種子的孤獨;後半段加入弦樂和長笛,象征破土和成長。趙一寧聽完配樂試奏當場就哭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淚,說也不是感動,就是這首曲子本身就很好聽。
江汐負責光影排程。她需要站在講台側麵,在換場景的時候調整白床單的張力和手電筒的照射角度,確保畫麵清晰而平穩。這個工作不起眼但重要——光太強了會把床單照透,後排觀眾能看到演員的手臂剪影;光太弱了又看不清畫麵,遠看就是一片模糊的灰。她每天中午都去排練教室測試不同角度的手電光,在本子上畫下了每一次的角度資料,從水平和垂直兩個維度記錄最佳投射範圍。練習過程中她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物理課上剛學過的光學定律竟然在這裏派上了用場。入射角等於反射角,床單表麵的漫反射分析——她一邊調整燈位一邊在腦子裏默算,覺得物理老師知道了大概會露出欣慰的笑。
週三下午的輔導課因此縮短了。謝嶼聽她解釋了縮短的原因,說:“你們班還挺用心。我們那屆高二手影戲是做《西遊記》。”江汐問結果如何。謝嶼說孫悟空在翻筋鬥雲的時候床單塌了,被教導主任在總結點評中作為“創意可嘉但執行需提升”的典型案例點評了半個小時。
“所以我們這次一定不能塌。”江汐說。
她的語氣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但謝嶼被這句話逗笑了,把筆擱在紙上笑了笑,說:“需要體力活可以叫我。”
“不用了。”
“你不信我?”他好像有些受傷,但語氣仍然是輕快的。
江汐沒有回答,隻是繼續整理筆記。她會心一笑的原因很簡單——她不是不信他,是不想讓搬道具這種體力活占用他和朋友最後這段寶貴的自由時光。手影戲的道具並不重,她來來回回搬幾趟完全沒問題。能讓她為他分擔哪怕一點點,雖然這個理由和他本人毫無關係。
排練的最後兩天,趙一寧忽然發現背景音樂的最後一段需要一個鋼琴手現場演奏,因為錄音版本在最後一個**部分的音量不夠飽滿,錄了好幾遍都達不到“太陽升起來的那一下”的效果。她第一個想到的人選是林知意。林知意鋼琴十級,平時從不說,但陳老師知道。陳老師親自去請,林知意沒有推辭,隻是說:“我需要兩天時間熟悉譜。”
於是江汐增加了一項新任務——和林知意配合光影和音樂的節奏。兩人在排練教室裏反複磨合,林知意彈琴的時候不看鍵盤,眼睛盯著樂譜,指尖在琴鍵上勻速移動。她練習時偶爾會走神——一邊彈著,思緒卻飄到了別的地方。有一次她不小心彈錯了一個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忽然想到自己下週期末考鋼琴,這首曲子和考級曲目調號相同,但指法剛好相反。此外,她提到正在準備申請暑期遊學專案,如果通過的話,整個七月份都不在國內。
“去哪裏?”江汐問。
“美國,伯克利音樂學院辦的。”
“你以後想考音樂學院?”
“不一定。可能是音樂學,也可能是數學。”林知意說這話的時候手指繼續在琴鍵上遊走,最後一個音符落得幹淨而溫柔,“我喜歡鋼琴,但也喜歡數學。我爸說搞音樂不好找工作,讓我把鋼琴當愛好就行。我還沒想好。”
江汐沒有再問下去。她看著林知意的側臉,覺得這個安靜而有主見的女生心裏裝著一個自己還不完全理解的遠方。也許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遠方。林知意的是琴鍵和公式的交匯處,趙一寧的是導演夢和PPT上的小熊貓,她自己的呢——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手電筒。光從指縫裏漏出來,把她的掌心染成了暖黃色。
燈光方向指向未來,而未來的方向,在那份邀請函早已寫下的一筆中。
晚會前一天,全體參演人員留下做最後一次彩排。一切順利——到了最後的定格畫麵,燈光將樹的影子投在白幕上,林知意的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消散,整間教室安靜了兩秒。然後趙一寧從幕後衝出來,一把抱住江汐和林知意三個人一起跌坐在舞台上,嘴裏喊著“我們成功了”。林知意被她壓在胳膊底下,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鋼琴踏板還沒放”。江汐笑著把趙一寧從她們身上扒下來。當晚,她發了一條朋友圈——“明天正式演出,好緊張。”配圖是講台上那盞排演了一整週的小手電,光束照著空無一人的排練教室。評論裏有人說“加油”,有人問是誰演的大樹。她沒有回複任何文字,隻在那條評論下方統一點了個讚。
因為她在眾多熟悉的頭像裏看見了一個備註名——謝嶼。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點了個讚。
江汐盯著那條點讚提示看了幾秒,然後把螢幕鎖了,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她告訴自己在這次集體記憶裏,她不過是一個在幕後打光的人,任何多餘的期待都不合時宜。明天就是晚會了。她要把光照在最合適的位置,不偏不倚,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