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八點。
羅競坐在折疊桌前,麵前攤著兩份簡曆。一份,林書意——她主動投的,郵件標題隻有四個字:“我來應聘。”另一份,趙大勇——發了四封郵件那個。
她的手機就扣在桌上,螢幕朝下。從昨晚到現在,她沒有再開啟那份“真實遺囑”的郵件。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自己衝動,怕自己現在就衝去找陳律師對質,怕自己毀了所有的佈局。
她需要先穩住。
三年五億。不管遺囑是真是假,這個目標本身沒有錯。她要贏,不是為了讓大伯交出股份,是為了證明父親沒有看錯人。
門鈴響了。八點五十八分,提前兩分鍾。
羅競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開啟門。
林書意站在門口,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黑色西褲,平底鞋。沒有化妝,但頭發梳得很整齊。
“羅總。”
“進來。”
林書意走進來,目光快速掃了一圈這個四十平的小房子——折疊桌、檔案堆、牆角堆著幾箱礦泉水、房東留下的舊碎花布窗簾。她什麽都沒說,徑直走到折疊桌對麵,拉開椅子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桌上。
羅競坐回對麵,看著她。
“說說你為什麽離開上一家公司。”
“表麵原因是我不願意陪客戶喝酒。”林書意說。
“實際原因呢?”
“我發現了公司一個專案的問題。”林書意的聲音很平靜,“一個跨境並購專案,標的公司的財務報表有問題。我做盡職調查的時候發現了,寫了報告交給上級。”
“然後?”
“然後我的報告被壓下來了。專案繼續推進。”林書意說,“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要麽我閉嘴,要麽我走人。但我閉嘴也沒用,因為我已經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等到專案爆雷,他們需要一個替罪羊。”
羅競看著她:“所以你主動走了。”
“我在專案爆雷之前三個月辭職。”林書意說,“後來那個專案虧了兩個億。我的前上級被開除。如果我沒走,坐牢的可能是我。”
羅競靠在椅背上:“你怎麽知道他們會讓你當替罪羊?”
“因為我不是他們的人。”林書意說,“我是獵頭推薦進去的,沒有根基。出了事,推一個沒有根基的人出去,成本最低。”
羅競沉默了幾秒:“你現在來找我,不怕同樣的事發生?”
“不一樣。”林書意看著她,“您沒有‘他們’。您是光桿司令。出了事,您隻能自己扛,推不了我。”
羅競笑了:“所以你選我,是因為我夠弱?”
“我選您,是因為您夠狠。”林書意的眼神很直接,“半年前您找我做那個財務模型,我以為是運氣。三個月後您用那個模型低價收購了一家公司,我開始留意您。今天您拿下了李國豪,我確認了。”
“確認了什麽?”
“確認您不是靠運氣。”林書意說,“您靠的是資訊差。您花時間、花錢、花精力去挖別人挖不到的東西,然後用這些東西換別人換不到的利益。這套打法,比那些靠關係、靠背景、靠喝酒的人,高出一個維度。”
羅競沒說話。
“而且,”林書意頓了頓,“您手裏有一樣東西,是目前市場上最稀缺的。”
“什麽?”
“幹淨。您沒有羅氏的包袱,沒有曆史遺留問題,沒有需要掩蓋的爛賬。您是一張白紙。在白紙上寫字,比在一張寫滿了字的紙上擦掉重寫,容易得多。”
羅競沉默了很久。
“你要多少?”
“市場價兩倍。而且我要期權。”
“為什麽是兩倍?”
“因為我值這個價。而且我知道您給得起。”林書意說,“您拿下李國豪,那筆資產的15%收益權,按年利潤五千萬算,一年至少能分七百五十萬。您不缺錢。您缺的是能幫您打仗的人。”
羅競從檔案堆裏抽出一張紙,推過去。那是一份簡易的聘用意向書:年薪五十萬,期權百分之一,三年後歸屬。
林書意看了十秒,拿出筆,簽了。
“不問問我為什麽給這麽多?”羅競說。
“不用問。”林書意把意向書推回來,“您給得起,我就值這個價。”
羅競把意向書收進資料夾。
“還有一件事。”
“您說。”
“你簡曆上空白了六個月。那六個月你在幹什麽?”
林書意看著她,沒有迴避:“我在查您父親的事。”
羅競的手停在資料夾上。她的心跳加快了,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為什麽?”
“因為我需要一個籌碼。”林書意的聲音沒有起伏,“我主動來找您,不是因為我走投無路。是因為我手裏有您想要的東西。我需要確保您不會拒絕我。”
“你查到了什麽?”
“我認識一個人,當年是您父親公司的財務總監。他手裏有一份您父親去世前一個月的內部審計報告。不是德勤那份,是一份更早的、沒有公開的。”
羅競想起了昨晚那封郵件。真實遺囑。斷掉的筆跡。最後一行的列印字:“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去找你母親。”
“那個財務總監在哪?”她問。
“他現在過得不太好。我需要一點時間說服他。”林書意站起來,“羅總,我不是隻值五十萬。”
她拉開門,走了。
羅競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這個女人太聰明瞭,聰明到危險。她來麵試,不是來求一份工作——她是來談一筆交易:她用資訊換職位,用籌碼換信任。
趨利避害的本能,讓林書意在上一家公司爆雷前抽身。同樣的本能,讓她選擇了羅競。因為她算過賬:跟羅競站在一起,贏麵最大。
但羅競知道,林書意手裏那份“內部審計報告”,可能比陳律師藏著的真相更接近父親死亡的真相。
她拿起那份簽好的意向書,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有意思。”
她需要危險的人。
因為隻有危險的人,才能在危險的遊戲裏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