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競十二歲那年,父親死在一場董事會上。
她不在現場。
但後來,她把那天的事查得一清二楚。
父親羅正邦坐在會議桌主位,麵前攤著一份審計報告。
報告是德勤出的,整整四十七頁。
第三頁到第八頁,列著十七筆"專案備用金"的提取記錄。時間跨度三十四個月,金額從八十萬到三百萬不等。收款方是六家殼公司,註冊地址都在同一個寫字樓的不同樓層。
第九頁是一張資金流向圖。箭頭從羅氏集團的對公賬戶出發,經過那六家殼公司,最終匯入三個境外賬戶。
第十頁是開戶資訊。三個賬戶,分別開在澳門、香港、新加坡。澳門那個賬戶的持有人,寫著一個名字:羅正國。
第十一頁是流水明細。過去三年,澳門那個賬戶累計入賬兩千三百萬港幣。其中一千六百萬,在十六次交易中流向了澳門賭場的貴賓賬戶。
審計報告的最後一頁,是德勤合夥人手寫的一句話:
"上述交易存在重大關聯交易未披露嫌疑,建議移交司法機關。"
父親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看著對麵的大伯。
"大哥,德勤的人下週一來公司。你有什麽想說的,現在說還來得及。"
大伯坐在他對麵,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正邦,你讓審計公司查我?"
"查的是公司賬目,"父親說,"不是你。"
大伯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那種笑容,羅競後來見過很多次。是那種知道自己已經輸了、但還有底牌的笑。
"正邦,"大伯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你知道為什麽爸當年把總經理給你,不給我嗎?"
父親沒說話。
"因為你聽話。"大伯說,"但你老婆不聽話。你以為她背著你做的那點事,我不知道?"
父親的臉瞬間漲紅了。
"你說什麽?"
"我說,"大伯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管好你老婆,我管好我的賬。咱們各退一步。"
父親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他捂住胸口,臉色從紅變紫。
"你……你說什麽……"
大伯沒動。
他看著父親慢慢滑下去,看著旁邊的人衝上去,看著秘書手忙腳亂地打電話叫救護車。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桌上那份審計報告拿起來,翻開,找到德勤合夥人的電話,撥了過去。 "張總,我是羅正國。明天的審計會議取消。我弟弟身體不舒服,等他好了再說。"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
"不,不需要。"大伯說,"我們自己能處理。"
他掛了電話,把報告揣進口袋。
"散會。"他說。
父親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大伯站在大樓門口,表情平靜。他看了一眼手錶——從父親倒下到救護車到,一共十九分鍾。
他轉身對秘書說:"把今天會議的所有記錄銷毀。還有,德勤那邊,告訴他們羅氏暫時不需要他們的服務了。"
秘書點頭,小跑著去了。
救護車開走了。大伯站在原地,看著救護車消失在路口,沒跟上去。
當天下午,他去了醫院。但不是去病房。他去的是病案室。
他找到父親的病曆,翻了翻,然後對值班醫生說了一句話。羅競不知道他說了什麽。這件事後來成了一個謎,她查了十年也沒查到。
她隻知道,那天晚上,母親在廚房裏熬了一碗粥。
那是父親在醫院吃的最後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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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競從家裏的保姆口中聽說父親去世的訊息時,正在練鋼琴。
她坐在琴凳上,手指還搭在琴鍵上,一動不動。
保姆哭得說不出話。羅競沒哭。
她想起了父親教她的第一課。那天父親坐在她旁邊,指著鋼琴譜上的一個休止符說:"競競,你看這個。它看起來是空的,但它決定了下一個音符的力量。空的東西,有時候比實的東西更有用。"
她當時不太懂。現在她懂了。
葬禮那天,下著小雨。 羅競穿著黑色連衣裙,站在母親身邊。母親哭得站不穩,全靠她扶著。
大伯羅正國走過來,摸著她的頭,語氣慈愛:"競競,你爸走了,以後大伯照顧你。女孩子嘛,讀好書、嫁好人,羅家的股份給你留著一份,吃穿不愁。"
羅競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慈祥,和那天在會議室裏看著父親倒下去時,一模一樣。 她笑了。
"謝謝大伯。"
從那以後,羅競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藏拙。考試永遠考第三名,不顯眼也不落後。鋼琴彈得好,但隻在家庭聚會時"勉強彈一首"。商業書籍偷偷看,看完用花花綠綠的封皮包著,封皮上寫著《浪漫》《長腿叔叔》一類的字眼,遮遮掩掩地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第二,裝甜。對誰都笑眯眯,嘴巴甜得像蜜。大伯母說她"這孩子沒心眼",堂哥笑她"傻白甜"。她順著他們的期待演了十五年。
第三,等。等一個機會。等他們徹底放鬆警惕。等她自己攢夠資本。
十五年後,機會來了。
大伯要把她"體麵地嫁出去",聯姻物件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港商,換一條海外供應鏈。
羅競在飯桌上笑著敬酒,說"全聽大伯安排"。
轉身,她開啟了自己暗中經營七年的賬戶。裏麵有八百萬。不多,但夠第一顆子彈。
她想起父親留在保險箱裏的那張紙條——
"競競,爸爸把最值錢的東西藏在你腦子裏了。"
她終於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她決定,不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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