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蒼蠅不盯無縫的蛋,空穴不來風,戈語本來就喜歡整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心思不放在學習上。
傳黃謠為了什麼不傳別人,隻傳她的,她就沒有一點錯嗎?
至於絆左草的那一腳。
他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要是他提前知道戈語會跳樓,做為同學,他肯定會去攔的。
他隻是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他就是個普通學生,他還要考大學,分個好工作。
班長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一遍又一遍。
他不用害怕。
這個世上沒有鬼魂,人死都死了,事情也都過去了。
明明過去了,為什麼,為什麼左草要不依不饒,為什麼戈語媽媽要不依不饒。
就算他真的有錯,他也可以道歉。
還不夠嗎?還想要他怎樣啊。某種程度上,他和劉興龍,劉興龍的媽媽,想法非常接近。
班長很討厭左草。
非常非常討厭,要是死的不是戈語,而是左草就好了。
戈語的媽媽被推倒在地上,班長的話無疑又給了她一記重鎚。
她手指用力地摳著地板,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聽不清是在哭還是在笑。
左草從學校外邊進來,把自己剛剛打來的麵片湯遞過去。
戈語媽媽在學校鬧了一天了,水米未進,麵色灰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昏倒在這裏。
這是不行的。
在任何時候,無論想要達成什麼樣的目的,都不能透支自己的身體。
麵片湯的暖氣讓戈語媽媽好受了些許。
“對不起。”左草輕聲說。
戈語媽媽有些茫然的眼神逐漸聚焦。
“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嗎?”
左草沉默了很久。
戈語媽媽失望的搖頭:“不是你。”
“你一個人進不去,再去找些人吧。”左草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紙片。
上麵寫著各大省級媒體的記者聯絡方式,是左草找作協的朋友要來的。
戈語媽媽盯著那張紙,突然叫住她:“你是那個叫左草的孩子吧,你聽學校那邊說了,你寫的文章。”
左草點了點頭。
“孩子,不怪你。”
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戈語媽媽可以看見左草的愧疚與難過,因為沒有人比她的痛苦來的更深重。
隻是她有資格替戈語原諒。
伴隨著這一句話落下,
左草看著戈語媽媽通紅的雙眼,那片血色終於從左草眼前散開。
“孩子,不怪你,你做的夠多了,你要好好學習……不,你要好好長大。”戈語媽媽攥緊了那張紙片。
左草不知道還能說點什麼,隻能寬慰她:“阿姨,我會的。”
戈語這個事,怎麼說呢,歸根究底,不過是幾句流言。
流言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隻有當事人才知道,它在那裏,它有多麼的噁心。
教育局的流程還在走,承諾戈語媽媽,會給一個交代。
左草並不確定,她給戈語媽媽的那張紙片,會不會派上用場。
痛苦就像尖刺,要麼向內,要麼向外,總得有一方鮮血淋漓。
她隻是給了戈語媽媽一個向外的口子。
那天在會議室鬧的太過難看。
班主任在班上批評她,特立獨行,做什麼都喜歡自己逞威風,不知道天高地厚。
“左草,全世界就你有能耐嗎?”班主任當著全班的麵,點名點到她,語氣極盡挖苦。
左草說:“如果我是老師,至少,我不會逼死我的學生。”
“你給我滾出去!”
左草沉默的坐下,想了想,開始寫數學題。
班主任的臉時紅時白,調色盤一樣。
班上的風向又變了。
左草開始被孤立,她接受良好,隻是寫英語題的時候,偶爾會有點想念左芳。
教育局的流程太慢了。
左草給的那張紙片,如果想要派上用場的話,這件事情還需要一個更大,更直觀的爆點。
戈語媽媽自己成為了那個爆點。
她站在天台上,底下,都是她請來的記者。
血色的橫幅垂下來,至此,半個陽市,都知道了戈語的死。
左草也在擁擠的人群中,仰頭往上看,戈語媽媽站的那麼高,在視線裡模糊成一個小點。
左草知道,戈語媽媽不會跳下來,因為她還沒有看到兇手的結局。
她是一位堅韌的女性,這段時間,一定過的非常的痛苦。
她隻是,在報復而已。
——班主任被辭退了。
劉興龍被開除。
班長被撤職,連同另外幾個傳謠的學生,給予重大記過處分。
還是那句話,要開窗太難,把屋頂掀了之後,就容易多了。
這個處分會寫入他們的檔案,在這個大學生分配工作的年代,檔案的汙點會跟隨一個人一生,必然會影響工作的分配。
被記了處分的同學,在學習上的心氣,就像被針戳破的氣球。
事實上,再過兩年,分配工作取消。
市場經濟全麵鋪開,都是尋常的打工人,檔案也就那麼一回事。
左草當然不會去提醒他們。
班長撤職,處分之後,沒能在市一中待太久。
他無法忍受別人看他,像是在看殺人犯一樣的眼光。
他沒有殺人。
可是沒有人向他求證,也沒有人需要他的解釋。
就像當初的戈語一樣。
沒過多久,他也轉學了,班上沒人知道他最終去了哪。
不出意外,班長這輩子,應該都不會想和市一中的同學有聯絡。
新來的班主任是一個很年輕的女老師,從師範畢業沒兩年。
她走上講台,道:“我主動申請來接手你們班級,我姓譚,你們可以叫我譚老師。”
譚老師在講台上寫下板書。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這是我要給你們上的第一課。”
“如果有一天,你過不去那道坎,也許在那一刻,你認為沒有人能幫你,也許事實的確如此,那麼,請你把它交給時間。”
“死亡是生命永恆的命題,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不要著急。”
“生命是一張單程票,不是為父母,為家人,為朋友,而是為你自己,終有一天,你我與山川同化,回頭去看,你要問自己一句,這是不是你想要的一生?”
……
臨下課,譚老師說:“以後是我帶你們的語文,我要選一個課代表,左草,你來當嗎?”
左草站起來,點點頭:“好的,譚老師。”
陽光從窗戶外麵照進來,年輕的老師,年輕的學生。
每一張麵龐都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