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生活在他者視線下的感受,在當時,其實並不覺得有什麼。
反正日子怎麼都能過。
直到左芳住進了左草的房子,有了真正意義上獨立的臥室。
門一關,就完全是自己的天地。
左芳在這裏感到放鬆,安全。
隻有在放鬆過後,才意識,以前的自己有多麼的緊繃。
和左草生活在一起。
左草告訴她房子的價格,也告訴她附近的租金。
每次消費,左草都會讓左芳記賬。
左芳比同齡的孩子更清楚地意識到,錢能帶來什麼。
在通過翻譯文稿掙錢之後,她也清楚錢有多難掙。
她牢牢地記著左草的話。
她們要讀高中,要念大學,她們想要吃好穿好睡好,這些都需要很多的錢。
“能回去過年了嗎?讓你回家過年,還得花錢買。”
有左大陽給的這筆錢,左芳突然覺得,回嶺雲村過年,好像也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拿到了實打實的錢,左草的包容度和耐心都有所提升。
左大陽道:“你別真的以為翅膀硬了,我就拿你們沒辦法了,你們能跑,學校在那裏又不會跑,我去找你們班主任,問問他們是怎麼教的學生,對家裏不管不顧,退學算了。”
左芳的動作僵住,就連左草也在一瞬間冷了神色。
左草說:“現在是放寒假,出了元宵就是開學,我們要去報到,不然的話……”
左大陽嗤笑:“不然你還想怎樣。”
左草與他對視:“你不會想知道的。”
左大陽環顧屋子:“你們這日子倒是過的享受,兩個姑娘在一塊,吃個菜居然還在外麵買,老子花了一百多總能買你一頓飯吧。”
左草說:“剛剛是供我們讀書和活著的錢,飯是另外的價錢。”
最終左大陽還是吃上飯了。
但家裏椅子就兩把,他端著碗,站在一邊,左芳和左草堂而皇之地坐在桌上。
左大陽說:“這縣裏別的不說,水電是真的方便,要不是還要在家裏建房,在這裏整一套住著倒也不錯。”
開啟水龍頭就有水,比井水方便多了。
左草道:“嶺雲村的路差成這樣,出來一趟麻煩的要死,你也去過廣城,那邊比嶺雲村可方便的多,你怎麼不在那邊買套房。”
左草能看到趨勢。
無論是為了掙錢,為了下一代的教育,還是為了上一代的醫療。
人口從鄉村流向城市。
嶺雲村隻會越來越空。
把所有積蓄,在一個沒有人口,沒有醫療,教育稀鬆,也沒有就業的地方建房,左草無法理解這種選擇。
要是買在廣城,若乾年後,左大陽的子孫會感謝他的。
左大陽擺手:“外麵再好有什麼用,嶺雲纔是根,你以後是要嫁出去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不懂。”
話不投機半句多,言盡於此。
一邊吃著飯,左大陽一邊打感情牌:“你媽她一個人在家裏,很想你們兩個,回去跟你媽好好說說,別頂著來,姑孃家的脾氣別那麼倔。”
吃完了飯,左大陽又看上了她們買回的水果:“這些果子不拿回家,在這裏放壞了怎麼辦。”
左草懶得理他。
左大陽又道:“這麼久沒回家,你們兩個就空手回去?”
左草說:“你不是說媽媽很想我們,我們人回去了還不夠?”
左大陽道:“總得講禮吧。”
“都是一家人,講什麼禮。”左草拿話堵他。
柚子蘋果什麼的,放十天半個月而已,回來還能吃。
左草和左芳兩人稍微收拾了下,一人拿了套換洗衣服,和左大陽上了回嶺雲的三輪車。
敞篷的三輪,風吹的那叫一個寒。
好不容易到了,左芳莫名又有一些緊張,想到剛剛收的錢,才鼓起了勇氣。
路還是那條路,村還是那個村。
徐柳看見左芳左草:“兩個冤家啊,你們還曉得回來。”
聽聞左芳左草回來,有不少村人都跑來看熱鬧。
好好的人站在麵前,也沒人當著左大陽的麵,說那不識趣的謠言。
都撿一些便宜話來說。
這個時候,他們又想起來,左家這對姐妹成績出類拔萃了。
“我聽隔壁村那張家的兒子說,左草在學校是不是又拿獎了?”
“以後讓我兒子也和你們學學,家裏砸鍋賣鐵地供他讀書,還讀的那麼差勁。”
“好男兒誌在四方,以後出去闖一闖,會有出息的。”
花花轎子人抬人。
氣氛一片祥和。
那些流言穢語好像從來都不曾存在過,就這麼輕飄飄地揭了過去。
徐柳插話:“左草你念小學都還有豬肉呢,讀個初中,獎了什麼,怎麼沒拿回來?”
讀小學發豬肉,是校長為了擴大招生,提升適齡兒童的入學率。
校長求著這些祖宗來讀書。
而縣裏的實驗中學,多少家長,托關係也要把孩子給送進去,隻有它選學生的份,獎勵當然也就那麼回事。
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
倒是左芳拿的那個英語競賽的獎金,還挺豐厚的。
當然這話也不會和徐柳說。
所以左草隻是站在一邊,並不接徐柳的話茬。
徐柳頂著村人的目光,自己也有些尷尬,轉了話題。
送走了串門的村人,徐柳殺了一隻雞,煮了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雞湯麵。
徐柳單獨盛了一碗,把最大的那個雞腿留給了左棟樑。
左草也沒同她客氣,自己夾了另外一個雞腿,又給左芳夾了個雞翅。
徐柳在左草那裏套不出話來,半夜和左大陽在一個被窩裏,讓左大陽翻來覆去地講在縣裏的見聞。
左草和左芳住在縣城裏,聽起來還過的很寬裕。
徐柳整個人都壓不住地往外冒酸氣。
“養女兒就是沒良心。”徐柳說,“咱們還住著村裏的破屋,她們倆倒好,在縣裏享福。”
這話叫左大陽不舒服,他覺得村裡也沒什麼不好。
“那縣城屋子纔多大點地方,等咱自己的房子蓋起來,肯定更舒服。”
徐柳幽幽嘆氣:“現在的材料漲的厲害,請人要工費,就算是鄉裡鄉親,至少也要管飯吧,別人來幫忙蓋屋,乾的是力氣活,菜裡也不能一點葷腥都不見。”
她念著念著,左大陽翻了個身,快要睡著了。
“她倆都有錢在外邊住這麼好的房子,家裏要起房子,她倆總該出點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