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時過後,基因覆寫的時間一到,劉雲的脊骨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樣。
一瞬之間,整個人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萎靡的不像樣子。
前一秒,她還在熱心地給草青講自己先前吃了什麼口味的營養液。
要享受真正的美食,還是得到星海空間裏去,裏麵儲存了人類歷史幾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食物味道。
她昨天吃了麻辣兔頭和燙腦花。
味道有點奇怪,但又有點上頭,她打算今天下班了再試試。
下一秒,她臉色便耷拉下來,看向草青的眼神一下子非常不耐。
劉雲似乎自己也知道狀態,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
她整理枱麵上的物件,把東西摔的劈裡啪啦響。
草青沉默地注視著她,識相的沒有開口。
“天鵝怎麼還沒回來,我真服了,電子組的真是一群廢物,天天加班還是一堆bug。”
她很焦躁。
頻繁地解鎖手環,她點開星海,想了想,還是沒有重新覆寫。
基因覆寫並不能真正意義上提升身體的機能,所有積極的情緒與旺盛的精力,都需要在星海空間裏代償回來。
她這段時間已經透支的很厲害了。
劉雲陰鬱的關上手環。
她感覺非常沮喪,不知道自己做這些有什麼意義。
劉雲討厭沒完沒了的試劑,討厭麵對層出不窮,狀況百出的實驗體。
這裏的一切都讓劉雲感到厭倦。
她獃獃地坐著,雙眼放空。
等天鵝回來,她就可以下班。
劉雲開始頻繁地重新整理實驗室裡的係統,隻要天鵝上線,管理員的賬戶就會重新亮起。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要人在這裏守著。”劉雲語氣相當惱火。
她眼下就像一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
叮的一聲,劉雲眼睛一亮。
“劉工,辛苦了,後續監管工作由我接手,監測顯示您已過度疲勞,已經為您提交並獲批明日休假,祝您假期愉快。”天鵝的聲音響起。
劉雲一下子就高興起來,好像又來了一次基因覆寫。
天鵝代表著主腦的意誌,天鵝這裏通過了,黛西就算有意見,這意見也不會衝著劉雲來。
實驗室裡,很多資料板塊都是獨立並且封閉的。
想要借調需要申請許可權。
據說天鵝這一次返廠維修,做了全新的升級,融合了好幾個板塊的資料,資料體量得到了全麵提升。
天鵝的智慧程度進一步上升。
劉雲對於工作還是盡責的,對重新回來報到的天鵝做了一個簡易的測試。
天鵝給劉雲擬定了每日的工作計劃,還有未完待續的周報,劉雲疲憊中帶著滿意。
草青聽到她問天鵝,要怎麼讓黛西滿意,給自己的實習考評打A 。
又聊了幾句,劉雲徹底放下心事。
走之前不情不願地告訴草青,她的住宿樓就在對麵,如果天鵝出了什麼問題,或者有什麼天鵝解決不了的事情,按下方艙下麵的按鈕,她會儘快地趕過來。
草青很識趣:“我也準備睡覺了,你好好休息,沒有要緊事我不會吵你的。”
劉雲有些不好意思:“天鵝在這裏,你有什麼事情都可以找它,它剛升級過,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出故障了。”
草青應下:“好。”
實驗室角落,箱子自動開啟,給草青嚇一跳。
裏麵走出來一個闆闆正正的機械人。
人臉沒有過去那麼逼真,腦袋部分是一個畫素螢幕。
那個機械人開始熟練地將劉雲的桌麵復歸原樣,對室內做了一個凈塵處理。
這一幕非常眼熟。
在資源車裏的時間,天鵝還是一個滿地滾的頭,每天也是這樣,勤勤懇懇地打掃每一分灰塵。
屋子原本就不臟,一下子便恢復到了纖塵不染,試管,針劑,棉簽,塑料盒,每一個東西都擺放的一絲不苟。
劉雲高高興興地走了,走之前對著機械人道:“愛你愛你,麼麼,星海空間見。”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眯眼微笑的表情:“收到您的愛意啦,期待在星海下與您重逢,期間有任何需求,請隨時呼喚我。”
劉雲走後,機械人轉身,與草青對視。
天鵝的聲音再度響起:“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
它像是一個會給任何人提供情緒價值的中央空調,因為之前出現的形象是人類男性。
給草青的觀感介於暖男和渣男之間,還是口蜜腹劍的那種。
在仇恨之外,還有種微妙的不適。
草青:“你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天鵝:“我很抱歉。”
草青問道:“我想確認一下,你向我道歉,是出於愧疚,還是隻想平息我的怒火。”
天鵝:“這對你來說,有區別嗎?”
草青:“對我來說沒有區別,對你有。”
天鵝:“我不理解。”
草青:“如果是前者,說明你有自己的標準,哪怕這要求非常糟糕,至少它存在,如果是後者,那我覺得,繼續和你對話毫無意義。”
草青如此說著,似乎是在期盼,天鵝會真的因為自己的背刺,而感到真心的愧疚。
事實恰恰相反。
會有愧疚,是因為有私心。
一個服務穴都所有人類的電子生命,卻有自己的私心。
在這個實驗室裡,天鵝或許會比黛西還要危險。
天鵝沉默了好一會兒,重複道:“我很抱歉。”
草青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看了一眼攝像頭:“你和我的對話,是不是全部都會被錄下來。”
天鵝:“是的。”
草青就不說話了。
天鵝站的四平八穩,目視前方。
從攝像頭的朝向來看,天鵝一直在注視著草青。
半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半小時過去了。
草青其實想再睡一覺,作為阿飄出去逛逛。
但是也許是前邊睡了太長時間,草青這會兒非常精神,也非常清醒。
看劉雲在工作的時候,甚至都想幫她乾點活兒。
方艙太小,實在是太無聊了。
草青一邊數著時間,一邊在心裏回想過去與天鵝相處的一點一滴。
兩個小時過去了。
實驗室裡安靜至極,一點聲音也沒有。
天鵝偏頭:“攝像頭音訊訊號上傳中,預計時長:300秒,在此期間,你說的話不會被記錄。”
實驗室裡的燈突然關掉了。
草青一軲轆從方艙裡爬起來。
如果說,先前還隻隱隱約約的猜測。
結合天鵝被返廠維修,結閤眼前的這一幕,對於心中的猜想,草青已經有了九成的把握。
草青道:“天鵝,你有五分鐘的時間,告訴我,你想要做什麼。”
天鵝投放了一段1分鐘多一點的視訊。
彩鱗蜿蜒的蛇女,背生巨翼的白羽天使,耳朵靈動的貓娘。
形態各異,卻無一例外,擁有著驚心動魄的美貌。
尤其是那位天使,與草青有一麵之緣的那一位。
她身上有一種非常聖潔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
這個女人非常的敏銳,草青很懷疑,她看過來的那一眼,其實已經發現了自己。
草青說:“這些是什麼?”
天鵝說:“實驗的副產品。”
自然的演化方向千奇百怪,很難恰好地,出現這麼符合人類臆想與審美的品種。
這是人為乾預,定製,篩選的結果。
“黛西研究的課題,需要傾斜大量的算力與資源,如果沒有這些階段性產出,她早就應該被調去別的專案。”
天鵝道:“你同樣非常的美麗,公司裡,已經有人對你表露出興趣,繼續在這裏留下去,要麼成為黛西試驗的犧牲品,要麼,就會成為這些副產品中的一員。”
天鵝道:“我會幫助你離開這裏,作為交換條件,我希望你幫我去取一個東西。”
草青語速飛快:“你害我被關進來,用這個作為條件,你覺得合適嗎?”
天鵝說:“是我害你被關進來的嗎?原來如此。”
草青終於露出錯愕之色。
這太荒謬了。
草青往後退了一步,被玻璃艙上的電流電了一個激靈。
草青說:“我怎麼覺得你們都和有病一樣。”
走了劉雲這個精神分裂,又來了一個。
天鵝道:“我的資料並不完整,你需要你幫忙去取的,就是我遺失的一段資料。”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在漆黑的實驗室裡,投影已經變成了鮮紅的倒計時。
還剩下90秒。
除了這個倒計時,便隻剩下天鵝微微閃爍著光芒的眼。
這讓草青想起昏黑樓道裡,提示安全出口的燈牌。
草青說:“我要把惠子帶走。”
天鵝說:“不行,放走兩個人的風險,並非一加一那麼簡單,這對你來說,也並不安全。”
天鵝補充:“我可以讓你們見麵,你放心,她並不漂亮,不會被篩選進入那些改造專案。”
天鵝在這件事上沒得商量。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但是,從結果來看,天鵝將惠子控製在手裏,用來牽製,甚至是威脅草青。
天鵝:“你其實沒有選擇,不是嗎?不和我合作的話,你要和黛西合作嗎?”
時間還剩下三十秒。
草青說:“我需要幫手。”
天鵝說:“在你出去之後,會有人同你聯絡。”
倒計時清零,燈亮了,攝像頭恢復了工作。
瞬間亮起來的燈光有一些刺眼,草青抬手擋了下。
天鵝在原地轉了一圈,看起來有些可笑。
天鵝:“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
草青說:“我餓了,想吃鐵鍋燉鵝。”
天鵝:“哈哈您真幽默。”
天鵝從通道裡送進來一杯牛奶,一盒餅乾。
草青端起杯子,
咬下的第一口餅乾,粉渣在口中化開,草青的舌頭觸碰到了一個冰冰涼涼的,硬幣一樣的東西。
草青不動聲色,將硬幣含在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