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青聲音低沉,並沒有掩飾自己的嫌惡:“不用,我不吃豬肉。”
劉大劉二沒有異議,也不敢有,點頭哈腰的。
最終草青隻換走了前麵那一大袋子,裏麵還有一包散裝的麵粉。
那隻殺掉的豬崽子又被劉大劉二重新扛了回去。
他們將背彎的很低,抱著營養液恭敬地往後退。
草青目送他們,一直到兩人消失在視線盡頭。
她們換了不少食物,而且成色也並不壞,但是草青心情卻並不好。
她在卡座上沉默地坐了好一會兒。
天鵝:“為什麼不買下豬肉,有二三十斤呢?這些營養液,帶迴穴都,都要交還穴都。”
草青說:“沒想到你還挺善解人意。”
也不知道天鵝有沒有聽出來草青的陰陽,天鵝說:“當然,理解指令並執行,是我的核心功能。”
和那兩人做完交易,兩人露過麵了,這個地方已經不再安全,草青準備離開。
但是兩人在車裏住了這麼長時間,為了生活使用,很多東西都從車子裏拿了出來,分佈在車廂裡的邊邊角角。
車子一旦發動,這些東西不固定好,會滾得滿車都是。
吃的穿的用的,所有拿出來的東西,都需要重新收納。
桌板要收好,卡座也需要移到正確的位置上。
差不多花了半個小時,所有東西都待在了它應該在的地方。
草青對惠子道:“坐好,係下安全帶。”
惠子把天鵝抱了起來,放在腿上,她似乎看出來草青的心情不佳,什麼也沒說,坐在了副駕上。
然後貼心地把天鵝擺在車窗下麵,讓天鵝的眼睛能夠看到外麵。
太陽光灑在地上。
草青眼前的地圖上標註了穴都這一地點,距離相當不遠,近兩百公裡。
路不好走,如果專心走,可能也要兩到三天。
天鵝又續上了先前那個話題:“你有信仰嗎?我記得大災變之前的那個時代,有一小部分群體不吃豬肉。”
草青說:“我不信這個。”
“豬肉對你來說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草青看著眼前的方向:“可能是因為和你腦子是同一個東西吧。”
天鵝哈哈了兩聲,表示自己有理解草青的幽默。
天鵝說:“君子遠庖廚,見其生,不忍見其死,我認為這是一種虛偽。”
草青:“我贊同你的觀點。”
天鵝:“所以你也很虛偽。”
草青:“我從來沒有標榜過我高尚。”
天鵝說:“它隻是豬肉而已,並不因為它吃了什麼,而改變它是豬肉的事實,以前的植物生長會用到堆肥,你也不會覺得自己是在吃屎。”
草青說:“你能不能把嘴閉上。”
天鵝頑強地說完了最後一句話:“我隻是站在你的角度,覺得你做了一個並不理智的決定。”
在天鵝看來,營養液能夠提供絕大部分人類所需要的能量。
吃食是不必要的。
既然草青喜歡這些更原生態的東西,也確實吃的開心,對身體的滋補效果很好。
那麼就不應該錯過眼前的豬肉。
人類總是這麼的善變,沒有邏輯。
草青說:“那豬肉吃了,我怕有病毒。”
天鵝道:“這不對,我檢測過,那是一隻沒有遭受輻射的豬,雖然算不上健康,但是並沒有病毒。”
草青說:“你檢測出來就代表沒有了嗎?那個血人你檢測出來了嗎?”
天鵝沉默了一會。
“不對……”
草青:“好了,你的程式碼沒有教你,別人開車的時候不要打擾嗎?”
天鵝在原地轉了一圈,對上惠子眨巴的眼睛。
天鵝頓了一下:“我們昨天講到哪裏了?”
惠子往後麵一靠,裝沒聽見。
惠子已經循序漸進地學到了乘除法,可喜可賀。
天鵝見縫插針地給惠子讀了一個故事。
蝌蚪找媽媽,找著找著變成了青蛙的童話故事。
聽起來很幽默。
惠子沒有媽媽,現在的蝌蚪也不一定會變成青蛙。
好在時間一到,惠子就開始拚積木了。
虛擬的方塊,但是手摸上去,卻有一定程度的實感。
據天鵝的解釋說,其實是輕微地一個觸電感測實現的效果,非常神奇。
嚴格來說,惠子和草青年紀差不多。
不然在部落的時候,惠子也沒法去搶原主的男人。
但是天鵝似乎把草青當做了惠子的家長。
不止一次地和草青反饋過,惠子的協調能力和專註力都顯著低於同齡人。
表現出了一種多動症的傾向。
而且非常懶惰,對於鍛煉任務敷衍了事,能少做一個是一個,少做一組是一組。
天鵝很注保護惠子的自尊心,都是單獨和草青說明。
隻是車廂總共就這麼大,隻有衛生間是單獨隔出來的。
天鵝像個變態一樣,總想跟著草青進到衛生間裏去。
草青弄了一塊牌子,在衛生間上掛了一個女廁的標誌。
車子停在了河流邊上。
水流潺潺,很靜謐的模樣。
在草青未能看見的視線死角,劉二靜靜地潛伏在水中。
他身上披著水草,手裏握著弩箭,蓄勢待發。
那對兄弟去而復返。
劉大劉二以前也和穴都人做過交易,一支隊伍最少也是五人,而且每個人都身形高大,佩戴了全副武裝。
這一次,隻有兩人。
到這裏,兩人都沒有起別的心思。
穴都人在武力上,對荒原上的拾荒者有著降維的打擊。
劉大劉二憑藉著獵人獨有的敏銳,在判斷獵物上,有自己的心得。
有些獵物看起來龐大,劇毒,但其實是虛張聲勢。
而有些獵物,看起來孱弱,其實是真正狠毒的狼。
草青語氣中,對豬肉的不喜,讓劉二感覺到了某種微妙的東西。
有同理心的。
憐弱的。
那種偏向女性的東西,意味著一種柔軟,和可以覬覦攻擊的軟弱。
離開之後,兩人並沒有走遠,而是拐了個彎,繞在山的另外一側,開始摸排周圍的痕跡。
被採摘過的灰蕨葉,被挪動過的山石,被清理過的枯枝敗葉。
還有被風帶出來的,火堆的餘燼。
劉二有了一個大膽的推測。
那兩個人或許不是真正的穴都人,而是因為某種原因,與穴都人達成了交易,或者得到了穴都人的饋贈。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幹了這一票,也許他們就能一飛衝天。
這對兄弟以前見過資源車,知道資源車需要補水。
劉二緩緩地潛進了水中,在草青到來之前,他已經泡了半個多小時。
狩獵就是這樣,不一定每次都有收穫,隻能用百分之百的準備,用時間和耐性,去賭一個可能。
草青站在河邊上。
她不是出來補充水的,資源車上,水箱裏的水有很多,昨天才補充過。
草青出來,是想再看一眼,河邊佈下的那個陷阱籠子。
做了那個夢之後,輻射值一穩定,草青就去河邊看了那個籠子。
籠子裏什麼都沒有。
而在夢裏,草青回頭一瞥,在籠子裏看到了一條魚。
這有很多種解釋。
她眼花了,魚已經跑了出去,又或者,那僅僅是一個夢而已,輻射值升高這件事,還有別的原因。
這些沒能說服草青。
在今天,草青準備離開這一片區域,換一個地方生活。
鬼使神差,她決定再來看一眼。
籠子裏,一尾歡快地活魚,那魚有一條非常分明的脊線,散發著淡淡的,幽微的藍光。
湖麵上滾起來一串咕嚕嚕的氣泡。
一支木箭從水中襲來。
草青瞳孔緊縮,好在最近一直有在加強鍛煉,身體反應比腦子更快,箭矢擦著隔離服飛過。
還好,沒破,隻是多了一條劃痕。
劉二很激動。
交易一結束,草青和惠子就開車離開,進一步坐實了他們的判斷。
真正的穴都人是不會忌憚的,他們隨心所欲,喜歡看人表演各種各樣的節目。
**,廝殺,勾心鬥角,搖尾乞憐。
所有的所有,都可以構成他們的談資,他們回到穴都以後的社交資本。
隻有心虛的人,才會這麼迫不及待地離開。
第二箭接踵而至。
劉二在水波中浮動,隔著玻璃鏡片,看見了女人居高臨下的眼睛。
那雙黑色的眼睛又大又圓,眉毛也很秀氣,如他所猜想的一樣,這確實是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抬手,劉二看見了黑洞洞的槍口。
草青叩下扳機。
血色蔓延。
她跟著天鵝學了怎麼開槍,但是沒有試驗過,完全沒有準頭。
這麼近的距離,也不需要準頭。
黑布裹纏著,血水瀰漫開,劉二在水裏劇烈地撲騰起來。
那河床中,忽然湧出來許多魚。
和背簍裡的魚長的差不多,有大有小。
魚群散發出的一團一團的藍光。
彷彿流淌的天河,其中點點星光緩緩移動,這一幕非常的漂亮。
被血色吸引而來,魚群所過之處,水草,石頭,竹編的陷阱簍子,無不吞噬的乾乾淨淨。
魚群稍微停留了一會兒,又緩緩散開。
劉二整個人彷彿從來沒有下過水,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挫骨揚灰都沒有這麼乾淨。
魚群似乎很是歡悅,有數隻都躍出了水麵線。
嘴巴張開,露出細小的,連排的鋸齒,像是一個簡筆畫的微笑。
草青往後退了一步,心中發寒。
劉二看見那隻簍,有所猜測,才選擇埋伏在了水下。
而正因為劉二埋伏水下,吸引來了魚,所以魚進到了那個簍裡。
每一環都充滿了巧合與變數。
環環巢狀,而草青早在一個月前,就看到了在簍裡的魚。
草青又退一步。
另外一邊,劉大也摸到了惠子的身邊,砍刀重重劈下,砸在了惠子的手上。
隔離服被砍下一個口子,惠子嘶了一口氣。
隔著鏡片,惠子和劉大對視。
隻是一眼,劉大的心就放回了肚子。
那種眼神,是荒原上的人。
隻是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什麼能夠得到這個車子。
被哪個穴都人看上了?
穴都人有夠重口的。
模糊的想法在劉大腦海中一閃而過。
惠子眼下的綠斑並未引起劉大的深思,因為荒原上的拾荒者,長相周正齊整的並不多。
各種各樣的傷口,因為輻射而長出來的胎記。
紅黃藍綠青橙紫,什麼色都有。
別說長毛的,長了翅膀和尾巴的,劉大也在基地裡見到過。
他手上下了死力氣,那刀就像是陷入了什麼泥沼一樣,越往下砍,阻力便越大。
在劉大睜大的眼中,惠子隻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好像劉大砍的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什麼與自己並不相乾的東西。
她的另一隻手飛快地扼住了劉大的咽喉。
惠子的手緩緩收緊。
竟然如同鐵鉗一般,劉大感覺自己的脖子要斷了,他想將刀拔出來,做拚死一搏。
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那刀卻怎麼都不動彈。
進入大腦中的氧氣越來越少,劉大腦中一片空白,就連手上什麼時候鬆開都不知道。
刀掉到了地上,上麵還沾著綠色的血。
生命終結的剎那,劉大看到的,是惠子不為所動的目光。
惠子甩開手,嫌棄地拍了拍。
草青從河邊回來,有些心不在焉。
草青在河流旁邊撿到了那隻被麻袋裝著的死豬崽,她不太想要,但是讓她視而不見,好像也做不到那麼大方。
草青提了回來。
現在不是細想的時候,是非之地,先離開再說。
槍隻有一把,子彈打完就沒了,如果能拿到那柄弩箭就好了。
可惜沒有如果。
弩箭也被啃噬的乾乾淨淨,草青有點心痛。
劉二水性其實很好,在那魚群麵前,連兩分鐘都沒有撐過去。
今天一天,草青見識到了荒原上土著的手段。
窮凶極惡,不擇手段。
也見識到了,麵對魚群毫無抵抗之力的絕望。
如果在水裏的是草青,她做的不會比劉二更好。
草青回到了惠子身邊,看到惠子滴落下來的血,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河流。
她往返河流那麼多次,全須全尾,不是因為她有多麼地謹慎,或者是她有多麼地聰明強大。
而是運氣。
運氣眷顧著她。
草青拉了惠子一把:“到車上去,小心暴露。”
惠子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