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青陽並沒有將他們這些小的心思看在眼裏，他看起來對什麼都不在乎，隻道：“不著急，走吧，我們去浮屠塔瞧一瞧。”
草青仍然在浮屠塔中。
從第十五層開始，往後，是重力泥沼。
對靈力和肉體進行一個雙重的錘鍊，費了些功夫，草青將那泥沼凍住，踩著一層一層的薄冰，走完了這一個七層。
實際情況還要更複雜一點，但總歸是通過了。
草青站在了第二十一層。
每一層有十階，算下來，她已經走過了二百一十階。
宗中對浮屠塔的所有記載了，便隻到二十一層了。
往後的每一層，每一個人都不一樣，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參考的價值。
從前麵的關卡來看，就和當初的仙門大選一樣，浮屠塔更側重考驗個體。
堆人數，同伴，在此地都沒什麼太大意義。
幫不上忙。
所以草青也沒有等一等阿尋的想法。
浮屠塔中沒有日月，她需要全神貫注，對於時間的感知也漸漸模糊。
草青還有一些心浮氣躁，想著要爭分奪秒。
但是漸漸的，也反應過來，很多事情並不以她的意誌為轉移。
與其焦灼憂慮，不如沉下心來，一步一步，將眼前的考驗好好完成。
已經有不少人結束了這一次的浮屠塔之旅，停在了前麵的層數，再往後，心有餘而力不足。
浮屠塔的考驗結束，對應的修士就會被浮屠塔送離此境。
按照他們登過的階數，也會得到對應的浮屠賜法。
已經有人得到了浮屠賜法。
有人得到了一道量身定製的靈技，有人是一縷可以體悟修習的劍意，或者相得益彰的法寶。
品級都不低，至少也是地階下品，叫人很驚喜。
他們都沒來得及好好探索這一方秘境，實力相比剛入秘境時，得到的提升有限，竟然也能得到品級這麼高的寶物。
竟是比歷年記載中，那些攀爬至中後段的師兄師姐所得，還要強上不少。
這些修士還未來得及歡喜，一道光芒閃過。
他們被傳送到了浮屠塔外。
——他們沒能離開浮屠秘境。
浮屠秘境中，陰雲匯聚，竟然開始下起了小雨。
這秘境中有日升月落，四季輪轉，會下雨也不足為奇。
隻是這雨水連天，一日復一日，竟然再也沒有停過。
天衰現世，浮屠塔對外的視窗關閉，每一件事，都讓人如此的不安。
在那連綿的細雨之下，那巍然聳立的浮屠塔，竟也顯得渺小了起來。
阿尋頂著爆炸頭，衝進了第十四層。
她的頭髮又黑了回去，隱隱往外冒著焦糊味。
阿尋試圖往下壓了壓，沒能成，隻好一把火燒完了作罷。
她身上的羽衣已經焦成了炭，阿尋給自己換了一件藍色的，拍掉身上的黑灰，走進了第十五層。
草青走進第二十二層。
七七四十九階，快過半了。
草青在心裏給自己打氣，邁步走進。
這一步台階踏上，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陷阱，沒有雷霆，也沒有不斷下陷的泥沼。
草青猶然生起一種心曠神怡之感。
她感覺到愉悅，這世上一切之事，都叫人高興。
發生過的一切都讓人覺得滿足。
她能做到一切想做之事。
世間再無不平之事，心中也沒有半分不甘。
我自歡喜。
天河正法運轉，草青眉心一沉。
她從那種心緒中跌落，宛如登高跌重，四顧茫然。
草青感到無法遏製的失落。
草青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
這一次，過往所歷，種種不公，都在她心頭浮現。
憑什麼她生來就是瞎子，憑什麼葉天行得天所鍾，憑什麼……被選中，沉浮於諸多世界？
大紅隻是站在旁邊，瞧著都讓人窩火至極。
那一股無名火氣在胸口膨脹，攪合的她想要一鞭子撕碎這一方空間。
要把這整座浮屠塔都給砸個稀巴爛纔好。
這裏又是個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高高在上地考驗她？
滾下來。
去死。
草青心中湧動著強烈的憤怒。
血脈記憶中，萬獸哀鳴，輪迴當中，女人哀慼絕望的眼睛，這一切的一切，都在灼燒她的理智。
草青在這一階停留了很長時間，比前麵所有台階加起來都要久。
就連天河正法，無情道，都無法平息她的憤怒。
憤怒像烈火一樣，無窮無盡的燃燒。
讓她心中由然而生一種毀天滅地的渴望。
殺。
死。
所有人。
草青睜大眼睛。
真水在她的掌心蠢蠢欲動，天河正法運轉，草青第無數次叩問自己。
我是誰？
我是草青。
我想要什麼？
登頂浮屠塔。
彷彿突破了一層無形的桎錮，那靈根在氣海當中盤旋起來，一圈一圈地纏繞住，彷彿在孕育一顆種子。
那沸騰的怒火開始一寸一寸地冷卻下來。
草青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腳邁入了下一階。
這一階，是哀。
情緒如潮水一般湧來，記憶中的最微小的瑣事，都會被放大到遮天蔽日，眼前隻剩這一樁舊事。
再也想不起來任何。
思緒全然斷絕，連呼吸都沉重到難以繼續。
哪怕隻是擦破一點油皮，都足以讓人傷心地喘不過氣來。
再也提不起一點興緻去做任何事。
這一層，沒有任何機關，沒有術法，也沒有雷電等種種意象。
從頭至尾，都隻有草青一個人，低著腦袋，安安靜靜地站在台階上，臉上神色變換，時哭時笑。
喜怒哀懼愛惡欲。
七情翻湧，無人可訴，無處可逃。
草青終於明白，這世間魔修從何而來。
七情六慾，每一道盡頭，都指向墮為魔修。
因為此世當中，隻有魔修能夠坦然地接納每個不為人知的念頭，可以滿足並撫慰每一個微小的情緒，能夠實現這世上諸多妄想，實現另一種意義上的天下大同。
一念成魔。
草青看見了自己的記憶一點點地拆開，碎裂。
她體悟著每一分每一縷被放大到極致的情緒，看它們膨脹到極致，然後破掉，隻餘下糜爛與空無。
這世間大道三千，她得證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