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已築基,功法也已經定下,便不得不和你說一說金丹了。”
草青築基後,萬書真人也去經堂開了一節課,點名了讓草青去聽。
經堂裡的授課任務,會攤派到各宮庭峰闕當中。
明希真人偶爾也會現身經堂,講上一兩節。
萬書真人是打算把授課任務,和給草青授課合併到一起。
來了許多人,座位不夠,很多人便擠在後排站著早。
草青牽著大紅,她來得早,提前給阿尋也佔了一個位置。
萬書真人容貌並不過分年輕。
修士,尤其是有所成的修士,想要維持青春貌美,並不是一件難事。
萬書真人似乎是著意讓歲月在臉上留下了一些痕跡,看起來是一位略有些滄桑的中年女人。
在萬書真人進來之前,草青聽到有人管她叫滅絕師太。
“能成金丹者,便已經足以挑起一峰主脈,這一步,百不存一。”
萬書真人聲音徐徐:“有人困於此境百年,也有人一朝得道。”
“鍊氣到築基,是拋卻凡身,成就仙基,築基至金丹,纔算真正踏上求道之途。”
“而金丹之後,便沒有師門一說了,每人的道不同,隻能自去求索,自悟自解。”
“諸般道統之中,唯器藝之道相對明晰,有個可依循的準則。”
“譬如丹道,能煉出幾品的靈丹,便對應著多高的道行。”
“陣法,煉器,禦獸,都有溝通天地的載體,明明白白,可察可驗,有許多人走過,有許多經驗可以複製。”
“這樣的捷徑,我無情道沒有。”
話是如此說,萬書真人語氣卻透著驕傲。
阿尋用手捅了一肘子草青的胳膊,她每天累的死狗一條,顯然很是不滿所謂的捷徑之說。
草青蛄蛹回去,坐在蒲團上,聽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
有些聽懂了,有些沒有。
但好在築基以後,肉身神識都會得到大幅的強化,她如今過目不忘還差點意思,過耳不忘卻沒什麼問題。
修道總體上有四步,求道,問道,叩道,得道。
理解不了的地方,便先記在心裏,同在一宮,有的是機會求證。
下了課,萬書真人又單獨給草青留下許多玉簡,玉簡中的文字浩如煙海。
草青隻是粗粗看了一眼,大約詳細敘述了無情道立道以來的眾位先賢,以及他們的道統。
看這些,倒是很合適在洞天裏完成。
萬書真人道:“你既已築基,門中事務,你明希師姐最近有所得,閉關在即,宮裏的事情,你先擔著,別出太大亂子就好。”
“此外還有一事。”
萬書真人道:“你突破築基是好事,你自碧城來,你們這一批弟子,前五都有誰?”
草青恭敬回道:“除了我與葉尋,還有萬芊,鄭宇梵和崔泊。”
萬書真人點點頭:“那應該就是你們五位了,歷界仙門大選,選的不隻是弟子,也是在選拔浮屠秘境的參選者。”
草青神色有些困惑。
萬書真人笑了笑:“有些奇怪是不是,既然要人去秘境,為何不直接從宗裡調派弟子過去,反而要派你這些生瓜蛋子。”
“浮屠秘境乃是昔日天上仙宮所化,其中規矩頗為特殊,尤其青睞功法獨特之人。”
“穩打穩紮的仙宮嫡傳,隻因修鍊的功法與道統,已經被問名石記錄在案,便很難再從其中得到機緣。”
“倒是些功法尋常,勉強築基的弟子,常能在其中大放異彩。”
“現如今,好幾條道統的尊位,都是昔年從浮屠秘境中出來之人。”
萬書真人輕輕搖頭:“到底是真君遺澤,興許是天道規則使然,損有餘而補不足。”
草青在四象閣待了這許多時間,已能聽懂這番話裏麵的深意。
萬載之前,仙門以血脈親緣立世,依族而存。
即便有卓絕天賦,如果身後沒有真人,便很難得到上乘的功法。
修仙一途耗資甚巨,在外的散修在沒能修成之前,甚至會活的比凡人更為潦倒。
而一個底層的散修,即便有天賦,非但得不到扶持,反而麵臨著重重打壓。
那時流傳下來的經法,強調每個人都應該安其位,合其境。
往往個人的出身,便已經決定了這人的修行高度。
嫡係與旁支,旁支與外門,外門與陌路。
層層區分,層層盤剝,層層壓製。
由血脈延伸出了種種舊製,構築了一個與如今截然不同的修行世界。
而浮屠秘境中,不過是上萬年前隨手落下的一條規則,便隱隱牽引著仙宗如今的格局。
叫人不能不心驚。
草青看那些玉簡看了三天,算下來,在法器裡差不多是十天的時間。
草青在那洞天裏翻閱宮主留下的那些玉卷。
她已經能夠比較順暢地認識裏麵的字了,看前人闡述對道的理解,彷彿在進行左右腦搏擊。
有人說無情即斷情,要點在於斷,修,定。
如同苦行僧一般,斷塵緣,修性情,不動念,不喜怒,念起即覺,覺之則空。
此道修士,如高天孤月,清輝遍灑卻無溫無欲。
也有人說,無情即至情,是為縱情極意,投身萬丈紅塵,嘗遍愛憎癡怨。
著鮮衣,騎烈馬,攬華燈。
此道好似燎原烈火,焚盡一切執著,唯餘一片澄明灰燼。
關鍵是,這截然相反的兩條道路,都證道成功了。
兩位前輩都是無情道盛極一時的大能。
尤其是後麵那一位,先賢道號守拙,洋洋灑灑記敘瞭如何挑選合意男侍的十八道標準。
從根骨資質到心性談吐,條分縷析,嚴謹的不亞於推演功法,叫草青嘆為觀止。
幾乎不敢相信,這玉簡是萬書真人親手交付到她手上。
是怕流傳出去,無情道風評被害嗎?
拋開這些,草青也思索了很久,什麼是天道。
她試圖用最直白的方式去拆解修道二字。
道並非高懸於外的神秘法則,而是一個人全部修為,心性與抉擇的總和。
叩問天地,某種意義上,不過是為了向這方世界證明,我如此修行,我如此存在,是合理的。
她翻過的經卷已不算少,從未見過什麼天道顯形的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