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勝元察覺不對,猛地起身。
他一把掀翻了麵前的桌子。
酒水,各色果子蜜餞還有膳食,滾落了一地。
滿座皆驚。
在一張張嘩然的麵孔,和驚疑不定的視線中,杜勝元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他搖晃了兩下,最終栽倒在了地上。
賀蘭峰的手下意識地想要去摸腰側的刀。
然後纔想起來,進來的時候,他已經把刀交給杜將軍的親衛代為保管。
赴宴卸甲,這再正常不過。
誰想,今日的宴會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賀蘭峰是來找杜勝元結算報酬的,也是想問清楚,在淮縣,為何會真的有官兵來清剿馬賊。
從淮縣離開之後,賀蘭峰已經察覺到不對。
但是身體狀況不容許他再冒險,這才拖到此時。
黎嵐還在輾轉反側,不知道該去北漠還是去京都。
是選擇兩心相悅的男朋友還是去京都繼續未竟的事業?
在賀蘭峰這裏,根本就無需選擇,他誓必要把黎嵐帶去北漠。
理由也是現成的,他這麼愛黎嵐,怎麼忍心與黎嵐分開,又怎麼忍心,叫她陷入京都的旋渦。
宋懷真和杜勝元還不知道京都事變,都被蒙在鼓裏。
賀蘭峰的訊息靈通,已經知道了京都太子薨逝。
天子後繼無人,肉眼可見,景朝會亂上相當長一段時間,這是絕好的機會,他決意不能放棄這個機會。
他要回去遊說部落,在這景朝百年難得一現的機遇中,分一杯羹。
杜夫人最先反應過來。
她手腳並用地爬了出去,抱起自己的兒子,轉身就跑。
杜勝元可以死,她的兒子不行。
在草青的有意縱容下,她和她的兒子,是唯二離開了這裏的人。
在杜夫人的身後,緊跟著的是賀蘭峰。
杜夫人踉蹌著離開,賀蘭峰想要跟上時,一柄劍擋在了他的麵前。
梅娘麵無表情地轉頭,看著賀蘭峰。
賀蘭峰呼吸一滯,下意識回頭,看向端坐上首的草青。
他今日來赴杜府的宴,懷抱諸多目的。
哄黎嵐開心算是其中一個。
他要拿一筆資財,還要藉助杜勝元和宋懷真之口,把太子已逝的訊息散佈出去。
尤其是那些赴京的王爺。
京都裡等著他們的,不是一場浩大的聖壽,而是天子無差別的遷怒。
去,前途渺茫,不去,便是公然違抗聖旨。
王爺們私下裏會做什麼樣動作,這些動作落在天子眼中,又會帶來什麼樣的聯想,這些就不是賀蘭峰要考慮的了。
他總歸是要把景朝的水,攪得再渾一些。
在這些目的之外,在賀蘭峰的內心一角,他未嘗沒有,與草青再見一麵的想法。
那個戳破他的謊言,然後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
行至絕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時,掛在船漿上的那個香囊。
如果她願意與他一起離開……
杜勝元從高位上滾落,黎嵐抖著手,上前檢視了一下杜勝元的呼吸。
他死了。
最上頭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剩下草青一個人坐在最高處,裙擺安然。
賀蘭峰與草青對上視線,草青朝他笑了一下。
賀蘭峰不受控製地去想,她的這個笑是什麼意思。
有人惶恐地東張西望,有人起身欲走,被攔住也不肯罷休,不管不顧地往外跑。
草青吐字:“殺。”
劍出鞘,人頭滾地,梅娘仍舊站在原處,臉色無波。
杜勝元發作,蒲致軒卻不在這裏。
這不難猜,杜勝元一死,最要緊的,就是杜勝元留下的軍隊。
誰接收了城中的軍隊,誰就能把控住潮安城。
這段時間很重要。
蒲致軒一個屁不放,就敢把這個攤子留給草青。
給他添點亂也是應該的,所以草青把杜夫人放了。
把場上剩下的這些人都看住,不叫這些和杜勝元穿一條褲子的人去添亂,也算對得起,蒲致軒許給她的人情了。
賀蘭峰並未與梅娘糾纏,當務之急,是先離開這裏。
賀蘭峰開始留意四周的牆沿,就看到阿若踮著腳站在上麵。
兩手張開,看起來走的一搖一擺,好像隨時要要掉下來。
但實際上,卻像是一片被風吹過的葉子,無論怎麼歪來倒去,都始終穩穩地長在上麵。
這還是賀蘭峰第一次直麵阿若的輕功。
隻是一瞬間,賀蘭峰心裏就下了判斷,他也許打得過梅娘和阿若的任意一個,但必然會被纏上。
總而言之,他沒辦法在短時間內突破這道封鎖。
牆沿上,跳下來許多人。
阿若興奮地和其中一人打招呼。
“我糖呢?”
王瓊無語地從兜裡掏出來一個小袋子,往牆上拋:“就兩塊啊。”
王瓊又道:“采文可是說了,今天席上不能亂吃東西,你聽到沒有,不然就把你送走。”
阿若抓住了糖,不滿地朝王瓊做了一個鬼臉:“我要是吃了,就不找你要了。”
阿若也不走著玩了,直接在牆上坐了下來,剝開一塊糖塞進嘴裏,腳丫子垂下來,一晃一晃。
鏢局的人將場地團團圍住。
賀蘭峰深吸了一口氣,再確認無法脫身後,倒是很快就安靜下來。
賀蘭峰深深看了草青一眼,上前一步,把黎嵐拉到自己的身後。
“跟緊我。”
從杜勝元倒下開始。
宋懷真渾沌的酒意就全醒了,眼前的混亂,極不真實,卻又極有衝擊力。
梅娘斬下頭顱,宋懷真滿心驚駭。
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當然認得梅娘。
他本來是想招攬草青身邊那個叫阿若的傻子,後來阿若就不見了。
草青身邊跟著的,就變成了這個叫梅孃的。
草青管她叫師娘。
她怎麼敢,怎麼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
今日在場的,哪位不是潮安城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草青身邊,怎麼都是這樣的煞神?
宋懷真轉過頭,本意是要找草青興師問罪,然後就聽見上方傳來草青凜冽的聲音。
“凡是有任何人,敢踏出這個院落,出去一隻手,就砍掉一隻手,出去一隻腳,就砍掉一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