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看到黎嵐的第一眼起,宋懷真就弄灑了杯子。
紫紅色的果水淌了一桌。
黎嵐仍然那麼美,站在燈火下。
無需搔首弄姿,甚至無需任何錶情,她隻是站在那裏,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彙集。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就連閱美無數的杜勝元,也露出了驚艷的神色。
而賀蘭峰亦不遑多讓。
他們是被造物主偏愛的男主與女主,皮相雕琢如神明造物,每一分都流暢而完美。
麵對草青的時候,宋懷真還有著無法放下的驕傲和種種不甘。
他一度搖擺。
如今再見到黎嵐,他瞧見賀蘭峰攬著黎嵐的腰,附耳在黎嵐耳邊說著什麼,兩人肉眼可見的舉止親密。
在景朝,在這個時代,哪怕是夫妻,這般舉止也過於孟浪輕浮。
無論什麼時候,男子總是不吃虧的。
於女子,卻是羞辱,在宴席上,隻有姬妾,才會被這樣對待。
周遭看過來的目光肆意地打量著黎嵐,透著居高臨下的輕慢。
杜夫人甚至沒有為黎嵐準備一個完整的席位,黎嵐隻能有些侷促地擠在賀蘭峰的旁邊。
草青看的直皺眉,朝著杜夫人輕輕搖了搖頭。
下人前去邀請黎嵐,請她入坐到女眷這邊來。
黎嵐拒絕了。
草青也就沒再管。
黎嵐是現代人,對文化的理解不同。
賀蘭峰被景朝的公主撫養長大,在景朝地界混的如魚得水,他也不懂嗎?
賀蘭峰開始喝酒。
宋懷真好像與賀蘭峰較上了勁,也要了酒來,一杯接著一杯,醇厚的酒香散開,他的眼神逐漸迷離起來。
他癡癡地望著黎嵐在水中的倒影。
黎嵐她覺得此處人太多了,起身想換個地方透個氣。
宋懷真搖搖晃晃,追她而去。
杜夫人看向草青的目光帶著憐憫。
縱然私心裏,她要偏向草青一些,但是,她終究是無法左右男人的。
在小說中,無論在什麼場合,每一次,宋懷真都堅定地選擇走向了黎嵐。
留下原主忍受別人同情的,嘲諷的,感慨的眼神。
原主是那樣高傲的一個人。
每每狼狽離場,心中恨意更深。
宋懷真丟人現眼,左右也不是第一回。
草青懶得搭理他,她觀察著席上,聽到有人在小聲問,有好些人怎麼沒來?
雖然蒲致軒從那天之後,並未再與草青聯絡。
但草青猜測,中秋這一天,城中防衛鬆懈,蒲致軒若是要有所動作,大約就是在今日了。
黎嵐站在杏樹下,仰望那一輪明月。
她在想賀蘭峰。
她在賀蘭峰的貼身衣物裡,發現了一個女子的香囊。
那香囊的紋樣很新,被賀蘭峰儲存的很好。
賀蘭峰說,那是故人所贈。
黎嵐直覺不對。
她嘗試著問過,賀蘭峰卻總是繞開不談。
今天在席上,賀蘭峰看起來也有些心神不寧。
黎嵐心裏很不高興。
這些時日,賀蘭峰屢次提起,要帶她去北漠。
北漠有這世上最藍的天,最美麗的寶石和最動人的歌。
她是他的女人,他希望她能去看一看,生他養他的地方。
按照黎嵐原本的計劃,她沿途要看一看各地風土人情,要帶著最好的原料,最新的產品,開啟在京都的銷路。
兩邊的天平在劇烈的搖擺。
賀蘭峰從來不催促她,他隻是安靜地看著她,那雙霧一樣的灰眼睛充滿了欲語還休的傷懷。
她不忍心看見賀蘭峰這樣,有很多次,都想一口答應下來。
然後又想起來那個香囊,那個香囊就像一根刺一樣,紮在那裏,讓她無法全然地相信賀蘭峰。
她還沒有做好決定。
如果她仍然決定奔赴京城,那麼今天,今夜,就是她和賀蘭峰的最後一夜。
這個時代沒有高鐵,沒有電話。
一封手書,要在路上顛簸半個多月。
某種意義上,失散即訣別。
到那個時候,就隻有千裡共明月,聊慰相思。
她始終沒有給賀蘭峰答覆,即便今天,可能就是兩人在一起的最後一晚,賀蘭峰仍然精心準備了這一天的行程。
他們已經在潮安城中看過花燈,賞過戲曲,在最高的城樓上眺望過風景。
賀蘭峰說,要帶她吃點好的。
然後兩人就堂而皇之地登了杜府的門,與這城中顯貴共享這一輪盛宴。
她如何能不愛賀蘭峰?
黎嵐回頭,宋懷真站在她的身後,眼睛通紅:“這些時日,你去了哪裏。”
他傷口還未好全,兼之酒氣熏天,腳下踉蹌了一步,整個人都搖搖晃晃。
黎嵐心中一軟。
宋懷真整個人都有些不清醒了。
“黎嵐……采文……”
黎嵐正欲攙扶他的手頓住,她有些尷尬的收回了手。
黎嵐道:“清風,叫你家公子別再喝了。”
郡守稱病,杜勝元仍然不改高調,府上張燈結綵,向所有人宣告,這潮安城仍然是他說了算。
蒲致軒人在廚房,草青都不敢碰席上的酒菜,偶爾舉杯做個樣子,都把酒水倒進了衣袖裏。
賀蘭峰帶著黎嵐,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杜府的宴席上。
這也是草青沒有想到的。
誰想,更荒謬的一幕還在後麵。
杜勝元當眾舉杯,傾灑在了地上。
杜勝元神色悲傷地向所有人宣佈,今日缺席的那十幾位,都死於剿殺馬賊,實是讓人痛心。
但在場的人都知道。
這些人,都是這些時日,頻頻向郡守府遞信。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屈服在杜勝元的淫威之下,也有不少人,將蒲致軒的到來視為救星。
哪怕蒲致軒行事乖張,稱病閉門不出。
他們依舊對蒲致軒寄予厚望,等著他肅清此地。
馬賊頭子,賀蘭峰就坐在席上。
杜勝元語氣哀愁,好似那些人是真的遭遇不測,被馬賊殺死。
宋懷真重回席上,聽清了杜勝元的話,然後又瞧見場上情形,他的酒醒了幾分。
這是一場另類的鴻門宴。
宋懷真心有慼慼,杜勝元卻並未看他。
真論起來,宋懷真往郡守府,又是賠禮又是道歉的,他該是祭旗的第一人。
但是看在宋家的麵上,杜勝元將他輕輕放過了。
宋懷真感受到了無言的難堪。
那是一種輕視,沒有人將他當回事兒,不需要通知,也不需要針對,更不需要商量。
“良辰美景,諸君自用。”杜勝元舉杯。
所有人無論心裏在想什麼,臉上都擠出笑容。
一杯酒落肚。
杜勝元是一個喝慣酒的,他酒量極大,有千杯不醉之名。
今天不過三杯下腹,腹部傳來的,卻不是燒灼起來的暖意,而是一陣陣劇烈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