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帝成（2）------------------------------------------，是在太醫院的藥房裡。，是在一堆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藥抽屜中間。，太醫院的人都去前殿給貴妃請平安脈了，整座院子空蕩蕩的，隻剩下幾個搗藥的小宮女和一隻趴在門檻上曬太陽的老貓。——如今的身份是蘇念，太醫院院使之女，自幼隨父學醫，三歲識百草，七歲能辨藥性，十二歲已能獨立診脈開方。，“蘇家有女，岐黃再世”。，主動從底層醫女做起，說是“醫道一途，不親手熬藥送藥，便不知民間疾苦”。“蘇姑娘高風亮節”，背地裡笑她“院使家的大小姐來體驗生活”。。。“川烏”，給冷宮的太妃止疼。推開庫房的門，一股陳舊的草藥味撲麵而來，混著木頭受潮的黴氣。。，背對著門口。，料子是好料子，但袖口磨得有些發白了。頭髮隻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露出後頸一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麵板。。，像做慣了這種事——左手拉開一個抽屜，抓一把，湊到鼻尖聞一聞；不對，塞回去，換下一個。右手始終攥著袖口，怕布料蹭到藥材。
仙姒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而是——使不上力的那種。左手小指歪歪扭扭地彎著，每次抓藥都慢了半拍，好幾次藥材從指縫裡漏下去，她不得不再抓一遍。
那根手指，像是斷過之後冇接好。
蘇唸的眉頭皺了一下。
以她自幼習醫的眼力來看，那根手指不僅是被折斷過，而且接骨的人手法粗糙，筋脈冇有對齊，落下了永久的殘疾。
更嚴重的是，這種傷如果不在當時好好處理，整條手臂的筋脈都會受到影響——
果然，那女人的右手雖然在用力攥著袖口，但小臂的肌肉線條是僵的，像是一直在忍著某種隱隱的痠痛。
女人終於找到她要的東西——一把黃芪。她抓起來就往嘴裡塞，咀嚼的動作又快又急，腮幫子鼓出一小塊。
她吃得很快，幾乎冇有嚼就往下嚥，乾硬的黃芪片刮過喉嚨，她皺著眉忍住了。
然後她又抓了一把當歸。
仙姒站在門口，徹底愣住了。
不是因為有人偷藥——太醫院被偷是常事，宮女太監們偶爾會順走幾味不值錢的藥材，管庫房的老太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是因為這個偷藥的人，穿著妃位的服製。
藕荷色是四品以上妃嬪才能用的顏色。袖口雖然磨白了，但領口繡著的纏枝紋樣、腰間墜著的玉佩、髮髻上那根成色極好的素銀簪——每一樣都在告訴她：這個蹲在地上偷藥吃的女人，品級比她高不知道多少層。
一個妃子，在偷藥。
而且，以蘇唸的醫術來看——這個女人麵色蒼白、唇色淡白、顴骨微凸，是典型的氣血兩虧之象。她偷的黃芪、當歸、黨蔘，全是補氣血的藥。
她的身體已經到了不吃藥就撐不住的地步。
而太醫院，冇有給她足夠的藥。
女人察覺到身後有人。
她猛地轉頭——
仙姒看到了她的臉。
眉目如畫，鳳眼淩厲，左眉尾有一道極淡的疤痕，像被什麼銳器劃過。
這張臉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讓人過目不忘的，但此刻她的嘴角沾著黃芪的碎屑，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顴骨微微凸出來。
蘇唸的醫者本能讓她迅速掃過這張臉的每一個細節——
麵色蒼白中透著青灰，是長期氣血不足加上寒濕入骨的表現。嘴脣乾裂起皮，是津液虧損。
眼下青黑，是長期失眠，脖頸處有一道極淡的瘀痕，像是被人掐過，已經過了好些天，還冇完全消退。
兩個人對視。
那女人的反應很快——快得像本能。她把手裡剩下的藥材一把塞進袖子裡，站起來，動作乾淨利落。
站起來之後，仙姒才發現她很高。身量修長，肩線筆直，站在那裡像一柄被收進鞘裡的刀。
但她的站姿不太對。
重心偏在右腿上，左腿微微虛著。而且她站直之後，有一個極其細微的踉蹌——隻有一瞬，快到幾乎看不出來。
蘇念看在眼裡。
那是寒濕入骨、筋脈受損的典型症狀。如果不及時治療，會越來越嚴重，最終雙腿廢掉，連路都走不了。
那女人的目光從仙姒臉上掃過，像一把鈍刀，不快，但有分量。
她什麼都冇說，麵無表情地從仙姒身邊走過。
藕荷色的裙襬擦過仙姒的手背。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彆說出去。”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但語氣不容置疑——不是請求，是命令。
那種語氣，不是深宮裡養出來的。
是在戰場上，對幾千幾萬人發號施令時，才能淬出來的東西。
仙姒冇有回答。
女人也冇有等她回答，推門走了。
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照在她背影上，那道修長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路時左腿有一個極其輕微的拖遝。
門關上，影子消失了。
仙姒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地麵。
幾片冇來得及塞進袖子的黃芪散落在青磚上，還有一小撮當歸。
她蹲下身，把地上的藥材一片一片撿起來。
黃芪片很薄，被揉得有些碎了。她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品質很一般，是太醫院給低等妃嬪用的次等貨。
蘇念把黃芪片放進隨身的小布袋裡。
外麵傳來腳步聲，管庫房的老太監端著茶壺晃悠回來了。看到蘇念蹲在地上撿藥材，嚇了一跳：“蘇姑娘？您怎麼在這兒？”
蘇念是院使嫡女，雖然在太醫院做底層醫女，但身份擺在那裡，老太監見了她要稱一聲“您”。
“取藥。”蘇念站起來，拍了拍裙襬。
老太監看到她手裡的小布袋，又看了看被翻亂的藥抽屜，臉色變了變，湊過來壓低聲音：
“蘇姑娘，剛纔……是不是有人從這兒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