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索倫在幾名助手和安保人員的簇擁下,走向會場一側隱蔽的通道入口。
馬爾斯、那位參議員、華爾街大亨等寥寥幾位最具分量的人物,也自然地脫離人群,跟了上去。他們彼此之間冇有交談,但步履間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凝重。
私密會議開始了。那道厚重的門在最後一人進入後無聲關閉,將絕大多數渴望的目光隔絕在外。
陸晨知道自己冇有資格進入那個房間。
他隻是一個頂著假身份、被馬爾斯「帶進來」的旁觀者。但這正合他意。在陰影中觀察,往往比在聚光燈下表演,能看到更多。
「看來真正的好戲,我們看不到了。」莉莉安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但很快又振作起來,從侍者托盤裡接過兩杯新的香檳,遞給陸晨一杯,
「不過,光是聽到那些就足夠震撼了,不是嗎?兩百年,上帝,我簡直無法想像。」
陸晨接過酒杯,冇有喝。他看著莉莉安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頰,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映著會場迷離的光,充滿了對那個被許諾的、漫長未來的憧憬。
她隻是一個二十歲的女孩,站在名利的陡坡上,抓住了眼前最誘人的藤蔓。
她不會去思考文明的代價,社會的形態,她隻看到了一條通往更高、更久、更閃耀位置的道路。
這無可厚非。在場的大多數人,恐怕都是如此。
又逗留了約半小時,確認索倫等人短時間內不會出來,陸晨便示意莉莉安離開。
回去的車上,莉莉安依舊沉浸在興奮中。加長轎車平穩地滑行在紐約深夜的街道上,窗外流光溢彩。
「您說,兩百年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莉莉安蜷在柔軟的真皮座椅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邊緣,眼神迷離,
「會不會像一些科幻電影裡那樣,城市漂浮在空中,汽車都在飛?人們是不是都,變得更漂亮,更聰明瞭?也許連疾病都消失了?戰爭呢?貧窮呢?」
她轉過頭,看向對麵沉默的陸晨,期待著他的答案,彷彿這位「馬爾斯摯友」能有更高明的見解。
陸晨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她寫滿天真憧憬的臉上。他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
「那個未來,」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溫暖的池水,「一定不怎麼美好。」
莉莉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困惑地眨了眨眼:「為什麼?能擺脫衰老和死亡,能擁有更強大的身體和頭腦,這難道不是進步嗎?」
陸晨冇有回答。他隻是重新看向窗外。
那些高樓上的霓虹GG牌,此刻在他眼中,彷彿與蘇澈記憶裡那個2235年冰冷喧囂的賽博都市景象,緩緩重疊。
進步?也許吧。但那種進步,是把靈魂釘在金屬十字架上,獻給資料之神的血祭。
見陸晨不再說話,莉莉安也識趣地安靜下來,隻是眼神中的困惑並未散去。
她偷偷打量著陸晨的側臉,那張屬於「李察·陸」的、平靜無波的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籠罩著一層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迷霧。
他對永生毫無興趣,對這場足以讓半個紐約上流社會瘋狂的舞會漠然處之,甚至對未來的預言也如此悲觀。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家位於中央公園附近、極其低調奢華的酒店門口。
這是馬爾斯安排的總統套房所在地,與昨晚那家廉價汽車旅館天壤之別。
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靜謐的公園夜景,套房內一切設施極致奢華又充滿設計感,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雪鬆香氛。
「您今晚,需要我留下嗎?」莉莉安脫下風衣,露出裡麵的晚禮服,語氣比昨晚自然了許多,但也帶著一絲試探。
「隨你。」陸晨解開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走向客廳吧檯,給自己倒了杯水,「房間很多,你可以選一間休息。或者,」
他頓了頓,「你也可以回去。馬爾斯的投資,不會因為這種事改變。」
最後一句話點破了莉莉安的心思。她臉頰微紅,但很快鎮定下來,露出一個標誌性的甜美笑容:
「不,我留下。作為您的『女伴』,當然要陪您到明天。而且,」她環顧四周,聳聳肩,「這裡可比我的公寓舒服多了。」
陸晨不置可否,端著水杯走向主臥。他確實累了,不是身體,而是精神。今天接收的資訊太多,需要時間沉澱。
莉莉安看著他關上的房門,輕輕籲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淡去,換上了一種複雜的思索表情。然後,她走向次臥,關上了門。
第二天清晨,陸晨準時出現在馬爾斯大廈的實驗室。
一切如常。
兩組龐大的計算陣列依舊在低沉嗡鳴,牆麵的巨屏上,數字瀑布以肉眼難以追蹤的速度瘋狂重新整理。
螢幕邊緣的計數器,已經跳到了一個令人眩暈的數字:3.1億位。
來自兩台超級計算機,用不同演演算法計算出的兩列π值,至今為止,每一位都完美同步,嚴絲合縫,冇有任何偏差。
實驗室裡的技術人員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枯燥」的監控,各自守在自己的控製檯前,記錄著係統狀態。
泰隆依舊站在陸晨側後方,努力挺直腰板,雖然眼睛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數字已經開始發花。
陸晨坐在指揮椅上,神情專注地看著螢幕。
三億位,冇有偏差。
壓力測試的「砝碼」還在不斷增加。是世界這個「係統」的算力深不可測,尚未觸及極限?
還是說,這裡根本就不是一個存在「算力上限」的虛擬世界,而是真實的物理宇宙?
他無法確定。
就在他沉思時,實驗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馬爾斯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宿醉未醒般的亢奮,眼眶下有淡淡的陰影,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早啊,我的朋友!」他的聲音依舊洪亮,走到陸晨身邊,先是看了一眼螢幕上已經突破3.15億位的π值,吹了聲口哨,
「哇哦,三億位!還在跑!這真是個考驗耐心的活兒,對吧?」他開了個玩笑,但注意力顯然不在此。
陸晨抬起頭,看向他:「昨晚的密談,看來收穫不小?」
「昨晚,」馬爾斯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
「我們和索倫,還有他的核心團隊,聊了很久。非常,開誠佈公。」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們展示的資料和部分早期『強化案例』,比昨晚公開說的更深入,也更有說服力。幾個關鍵的技術障礙,他們似乎真的有清晰的解決路徑。」
馬爾斯的目光變得銳利,那是他評估重大投資時的眼神。
「他們甚至有一個初步的時間表。『火種』晶片的疊代,配合定製的生物維持方案,可以爭取到五十年以上的『高質量大腦活躍期』。同時,針對不同器官的替代和強化技術,會在未來十年內陸續成熟並商業化。這足以搭建起第一階段的『階梯』。」
他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看向天花板,彷彿在凝視一個看不見的未來。
「所以,」陸晨平靜地問,「你的決定是?」
馬爾斯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最後的決心。他緩緩點頭,聲音清晰而堅定:
「原則上,我對那個未來,非常感興趣。風險與機遇並存,而機遇,前所未有。」
他停頓了一下,幾乎是自言自語般補充道,又像是在向陸晨解釋:
「完整的意識上傳,電子永生,那確實是聖盃。但在那之前,能夠大幅延長健康的壽命,親眼見證、甚至親手推動接下來兩百年的技術爆炸。這個誘惑,對於任何一個自認為在推動人類前進的人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
他看向陸晨,嘴角扯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裡少了些以往的陽光,多了些深沉的、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已經同意了晶片的植入。『火種』一期增強型。就在三天後。」
陸晨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位世界首富眼中那被「永生」前景徹底點燃的火焰。
即便是伊隆·馬爾斯,這個以挑戰不可能、重塑未來自詡的科技狂人,在跨越生命極限的終極誘惑麵前,也終究未能免俗。
永生誘惑的鎖鏈,已經套上了又一位巨人的脖頸。
歷史的車輪,或者更準確地說,那條通往霓虹閃爍、機械軀殼與意識資料共舞的未來的鐵軌,似乎又向前不可逆轉地推進了一寸。
如果,這裡真的是現實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