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咦?!委、委托……?”
一裏同學頓時全身一顫,沉默半晌後,默默遞出錢包。
“為什麽要拿出錢包?”
汐見把頭歪向一邊納悶。
“咦?沒、沒事,搞錯了,我以為是……那種情況……”
一裏同學連忙收起錢包。
是那個喔,長相漂亮的女生變相欺負陰角,漫畫裏還蠻常出現這種惡役角色的。
“需要我向汐見同學翻譯嗎?”
成海善意地站出來。
“不必了。”
汐見用眼神斥責他,接著用緩和的語氣對一裏同學說。
“我的社團正是為了改變世界而存在的,如果一裏同學選擇向我請求協助,我會盡全力幫你解決。”
她如此說道,凜然的聲音裏充滿了絕不動搖的堅強意誌。
“好、好帥氣!”
一裏同學陶醉地仰望半空中。
“感、感覺,像輕小說裏的那種社團一樣。”
汐見聽了她的話,便露出誇耀勝利似的表情,得意地撩了一下頭發。
她長長的黑發有股甘甜的柑橘香氣,說怕傷發質,洗發水是特意從家裏帶來的。
是啊,好帥喔,老實說成海並沒有特別的感覺。
而且,就算汐見身為全年級第一名的萬能天才少女,但在人際關係上其實跟一裏同學相去不遠。
如果自認為有能力解決一切委托,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話說迴來,根本不需要這麽複雜吧?直接跟對方說「請你跟我做一輩子的朋友好嗎?」這樣不就行了。”
成海這麽一說,汐見立刻不屑地冷哼一聲。
“成海同學未免太天真了,嘴上功夫是最不可信任的,盲目相信口頭約定很容易吃大虧,像是公司倒閉,家道中落也隻是一眨眼的功夫。”
“呃~隻是交朋友而已,我想應該不至於那麽沉重。”
“交友不慎的後果還要更甚於疏漏條約,因為人類的惡意沒有下限,你永遠不知道那些虛偽之人笑臉下的真麵目是多麽居心叵測。”
……感覺突然進入了不屬於高校生的禁區。
還是盡快把話題扳迴來吧。
“那汐見同學有什麽主意嗎?”
“這個嘛……”
汐見把手放在唇邊,略微思考後開口:
“付錢給對方,請對方當自己的朋友,這樣如何?跟普通的口頭約定比起來,現實的約束力要實在多了。”
“不,這樣也太慘了吧!”
朋友費什麽的……成海隻在惡搞漫畫和輕小說裏看到過。
“是嗎?我覺得倒是很正常。”
汐見若無其事地說。
“比如一週一次支付給對方五千円,或者直接用一百萬日円一次性買斷對方一百天的時間之類的……”
“都說了不要用輕小說裏的方式思考問題,汐見同學以為是在簽訂朋友契約嗎?而且在輕小說裏,這種契約最終都會演變成戀人契約耶!”
汐見投來犀利的視線,雙唇不悅地抿成一個“ヘ”字。
“隻會在一邊否定我,成海同學倒是拿出些自己的主意來。”
“嗯……”
成海伸手抵著下顎,忽然看向一裏同學。
“可以問一下,阻礙一裏同學交不到朋友的原因嗎?”
“誒!那,那個……”
一裏同學聞言垂下頭,吞吞吐吐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好的,我知道了。”
成海瞭然點頭,汐見也理解原委似地抱起雙臂。
“看到這顯而易見的反應,答案就呼之慾出了呢。”
“……像是加入一支樂隊……不對,加入社團之類的怎麽樣?”
成海提出自己的看法。
“理由呢?”
“既然一裏同學不擅長與人對話,幹脆直接加入到團體當中,這樣就算再怎麽不情願也會和大家產生交集,說不定可以藉此交到好朋友。”
“不可能。”
汐見聽完毫不猶豫地否決。
“為什麽?”
“現在離開學日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社團內的人際關係都已經固定,在這種時候,如果隻是抱著「想交朋友」這種理由加入一個沒有任何人期待自己入社的社團,隻會擾亂社團的人際關係,徒增困擾而已。”
“唔,的確。”
聽了汐見的分析,成海深以為然。
“這麽說,一裏同學註定交不到朋友囉?”
“咕呃!”
默默聽著的一裏同學臉色倏地變得慘白。
“……你幹嘛突然打擊她。”
汐見嗔怪地看了成海一眼,旋即對深受打擊的一裏同學說:
“一裏同學,雖然你的高校生活很有可能註定孤孤單單了,但還請不要放在心上。”
“咕哇哇!!”
一裏同學完全支撐不住身體,整個人倒在地上。
“汐見同學明明講得比我還刻薄。”
“我還沒說完。”
汐見瞪了成海一眼。
“不是還有……”
“嗯?汐見同學該不會是想說「隻要上了大學,就能交到朋友」吧?”
“成海同學為什麽會知道?”
因為答案就那隻有一個啊。
“就像「隻要上了大學,就能交到女朋友」或者「隻要工作後,就能交到女朋友」之類的想法一樣,這是所有人的必經之路。”
汐見納悶地看著他。
“明明隻是個高校生,說的卻這麽篤定。”
沒錯,前世的成海和希也曾抱持過這種不切實際的天真想法。
毫無自知之明的他,以為自己到了25歲時大概就已經結婚生子,然而等來的卻隻有怎麽也做不完的工作,和突然猝死的草率結局。
如果拋棄自欺欺人的想法,冷靜思考就能明白,除非遭遇重大打擊,否則人的個性不會因為環境改變就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愛人和被愛不是天生就會的技能。
怎麽表達感情,怎麽處理依賴,怎麽尊重邊界,怎麽麵對衝突……這些都不是看幾本書,聽幾句道理就能學會的。
“而且,至少高校時還有各種無法迴避的社交,到了大學,就基本上不會管學生的個人狀況,集體活動壓倒性地減少,人際圈完全小於高校,一個人孤零零地過完四年大學生活的大學生也不在少數。”
聽了成海的話,汐見宛如死心似地歎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不止是高校,一裏同學往後的人生也會孤孤單單嗎?”
“咕、咕噫!!!”
一裏同學滿地滾來滾去,猛地撞上木墩才停下來一動也不動。
她兩眼無神地望著天邊的晚霞,淚水順著臉頰柔和的輪廓,完全是想一死了之的模樣。
“……汐見同學稍微收斂一下毒舌本性啊,萬一鬧出人命怎麽辦?”
“我隻是在闡述事實罷了。”
汐見嘴角泛起憐憫的微笑。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真相果然是殘酷之物。”
“汐見同學多體會一下善意的謊言啊。”
“我不是說了嗎?哪怕是善意的謊言,也終究隻是謊言罷了,初衷也許是好的,但謊言一旦說出口,接下來導致的連鎖反應就不是人能預料的了。”
“汐見同學就是因為這樣才沒朋友。”
“那種事怎樣都好,要我因為虛偽的表麵關係就違反自己的原則,纔是真的悲哀。”
總覺得汐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逞強。
“……而且,我並不討厭自己沒有朋友這件事。”
“哦?那在學校之類的地方,被人用輕蔑的眼光看著說:「那家夥是沒朋友的可憐蟲」也沒關係嗎?”
汐見聞言闔上雙眸,唇瓣微微顫抖。
“聽你這麽說,確實有些火大。”
果然,這個不服輸的女人。
“可、可是……”
一裏硝子重新站起身,她看著成海跟汐見,目光充滿熱誠。
“我果然還是,很希望有朋友!”
嗓音走調的呐喊響徹雜木林。
也許是因為自己的聲音大得出乎意料而吃驚,一裏同學垂下臉。
“哪、哪怕是表麵上的朋友……”
她小聲說完,緊攥的雙拳無力地鬆開。
汐見凝視著一裏同學陰鬱的表情,有如在凝視著什麽耀眼之物。
一裏同學在巴士上和兩人坐在同一排時,是那樣緊張和侷促無措,現在卻能克服困難,鼓起勇氣對汐見和成海開口,表露自己的真心。
這樣的光景當然耀眼。
“是嗎,我知道了。”
雖然汐見的語調毫無起伏,可其中卻蘊含豐富的感情。
“我會盡全力幫助一裏同學交到朋友的。不是表麵上做做樣子,而是用真實友情維係起來的朋友關係。”
“咦?汐見同學真的要發動金錢攻勢了嗎?”
“纔不是,有句話叫「術業有專攻」對吧?”
“名古屋還有「交朋友公司」嗎?不愧是島國第三大城市,服務業太發達了!”
汐見無奈地歎一口氣,用「我就好心教教你這個沒有理解能力的笨蛋」的語氣開口說道:
“把辦不到的事交給辦不到的人還是辦不到,與其在這裏和成海同學繼續往錯誤的方向討論,不如直接去拜托專家處理。”
◇
林間學校的第二天。
今早的天空正好是那種能使人恍惚地覺得透明的藍天。
如果是在名古屋市區內,這種天氣雖然讓人高興,但能預想幾個小時後就會變成令人渾身無力的炎熱天氣。
不過此刻身處山中,來到清涼的山裏,幾乎要忘記熱島效應這個詞。
沒有酷熱的烈陽,也沒有蒸騰的熱氣中彷彿要融化掉的瀝青地麵,自然也不必忍受陽光反射的煎熬。
陽光普照,迎麵吹來舒暢的涼風。
若是想活動身體的話再適合不過,是舉辦定向越野的好日子。
成海原本也應該和其他學生一樣,穿著椿高的運動服,嘴巴上抱怨「真懶得參加定向越野」卻又把鞋帶係得超緊,幹勁十足地準備出發。
但昨天汐見動用執行委員長的職權,臨時安排他擔當保健委員。
這樣做的好處,是成海不用擔心在定向越野的過程中累積大量乳酸。
壞處則是成海要比其他學生都更早起床,去往半山腰的救護帳篷處待命。
唉,果然工作就輸了。
“早上好,成海同學。”
“早上好,觀月同學。”
對著轉過頭來臉上已經略顯疲憊之色的成海,風羽子那神清氣爽的臉迎了上來。
“你總是一大早就這麽開心啊,觀月同學。”
“嗯,這麽好的天氣讓人高興呢。”
風羽子同學纖細修長的脖頸,讓人聯想到食草動物,白皙的臉上露出甜美的微笑。
她身上穿著學校規定的運動服,這行頭與她的容貌實在不般配,但卻絲毫沒有減損她的美麗。
女生都嫌那套運動服土氣,但是穿在風羽子同學身上,看起來就很時尚,真不可思議。這就是所謂的階級嗎?
成海偷看坐在一旁的汐見,難得看到這家夥在打瞌睡。
柔順的黑發輕輕搖曳,和緩的微風讓垂在肩上的發絲輕輕浮動。
少女睡得相當安穩,和平常冰冷不露破綻的樣子截然不同,讓成海有點不忍心叫醒她。
“汐見同學,醒醒——”
沒有反應。
“汐見同學?汐見小姐?星愛瑠同學?”
汐見像小貓一樣張開雙唇,打了個嗬欠。
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她靜靜提起眼皮,用「懶得理你」的眼神瞪了成海一眼。
既然醒了就不要裝睡啊。
“小愛瑠昨晚一直在冥思苦想,怎麽才能幫助那孩子交到朋友的辦法,辛苦了。”
風羽子同學小心翼翼地拿出個牛皮紙袋,唇瓣靜靜勾勒笑意。
“我借用青年之家的烘焙廚房烤了杯子蛋糕,按照成海同學和小愛瑠的口味加工了一下,今天的氣溫可能會升高,成海同學和小愛瑠早點把它吃了吧。”
“……謝謝。”
“喔,謝謝你,觀月同學。”
這麽忙的早上,還照著朋友的口味準備好點心,不愧是大天使!個性溫柔,又細心周到。
“嗯,今天我會作為部員好好加油的。”
大概是因為入部以來第一次活動的關係,風羽子同學的興致高昂。
“之前在體育課看到一裏同學孤零零的樣子,我就很想和她拉近距離了,可是她每次一見到我就跑。”
風羽子同學說到這裏露出遺憾的表情,但頃刻間就被天使般耀眼的笑容替代。
“難得她肯鼓起勇氣主動拜托,我絕對會盡我所能,幫助她交到好朋友的!”
“觀月同學真是個好人啊。”
成海不禁感歎。
“咦~?突然誇我,我也隻能露出笑臉給成海同學喔?”
風羽子同學伸手掩嘴,嘻嘻輕笑。能博君一笑真是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