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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放學後,蘇渺冇有直接回家。
她揹著書包,坐上公交車,去了城南一片老城區。這裡藏著幾家口碑很好的二手書店和電子產品維修店,她之前在網上做過功課。
目標明確:買幾本絕版的醫學工具書,再淘一塊效能更好的二手顯示卡,升級她那台拚湊起來的膝上型電腦。
按照地圖指引,她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兩邊是斑駁的老牆,爬滿爬山虎,空氣裡有舊書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知淵齋”的招牌掛在儘頭,木質,字跡模糊。
推門進去,鈴鐺輕響。
書店很小,書架頂天立地,密密麻麻塞滿了書,過道僅容一人通過。光線昏暗,隻有一盞老式檯燈在櫃檯亮著。
老闆是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正埋頭修補一本線裝書,頭也冇抬:“自已看,彆亂翻。”
蘇渺點頭,輕手輕腳走向最裡麵的醫學專區。
這裡果然有不少好東西。她很快找到兩本需要的:《希氏內科學》早期譯本,《格氏解剖學》圖譜版。品相不錯,價格也合理。
正準備再去計算機類書架看看,眼角餘光瞥見最底層書架角落,露出一本深藍色布麵精裝書的書脊。
書名是燙金拉丁文,已經磨損,但依稀能辨出幾個詞:“Neuropathologia”(神經病理學)。
她心中一動,蹲下身,費力地將那本書抽出來。
很厚,封麵冇有中文譯名,出版年份是幾十年前,紙張泛黃,但儲存完好。翻開,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德文原文和精細的解剖插圖,正是她目前分析神經訊號任務急需的參考資料。
運氣不錯。
蘇渺拿著三本書,走到櫃檯:“老闆,這三本多少錢?”
老頭這才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掃過書脊,報了個價。
蘇渺正要掏錢。
一隻骨節分明、膚色冷白的手,從她身側伸過來,食指和中指,輕輕按在了那本神經病理學的封麵上。
“抱歉,這本書,我也在找。”
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在狹小的書店裡清晰迴盪。
蘇渺轉頭。
男人很高,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大衣,裡麵是淺灰色襯衫,冇打領帶。五官輪廓深邃,鼻梁挺直,下頜線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色極黑,看人時彷彿帶著無形的重量,沉靜,銳利,又透著幾分疏離的矜貴。
是顧妄。
蘇渺認出來了。舞會上邀她跳舞的男人,也是之前匿名送書的人。
她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
顧妄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也認出了她,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但很快恢複平靜。
“很巧。”他說,手指仍按著書,“蘇渺同學。”
他知道她的名字。
蘇渺並不意外。以他的身份,想知道這些很容易。
“顧先生。”她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目光落回書上,“這本書,是我先看到的。”
“確實。”顧妄冇有否認,但也冇有鬆手,“不過,我找了它三個月。這家店,我每週來一次。”
意思是,他勢在必得。
老闆老頭左右看看,慢悠悠開口:“價高者得。這本,原價基礎上,加百分之五十。”
典型的坐地起價。
蘇渺皺眉。她現在資金雖有小成,但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不想浪費在競價上。
顧妄卻似乎不在意,直接報了一個數字,是原價的三倍。
老頭眼睛一亮。
蘇渺沉默兩秒,鬆開了手。
“歸你了。”她聲音平靜,拿起另外兩本,“老闆,結這兩本的賬。”
顧妄看著她利落的動作,眉梢微挑。
付完錢,蘇渺將書裝進帆布書包,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顧妄忽然開口。
蘇渺停步,回頭。
顧妄已經從老闆手裡接過那本神經病理學,卻冇有立刻收起,而是走到她麵前,將書遞了過來。
“給你。”他說。
蘇渺一愣。
“我找這本書,是為了送人。”顧妄看著她,眼神坦蕩,“現在看來,它在你手裡,會比在我手裡發揮更大的價值。”
蘇渺冇有接:“送人?”
“一個在醫學研究上很有潛力的年輕人。”顧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覺得,你或許需要它。”
這話幾乎等於挑明,他知道她在做什麼。
蘇渺心臟微微一緊,但臉上不動聲色:“顧先生可能誤會了,我隻是個高中生,看些雜書。”
“是嗎?”顧妄唇角似乎彎了一下,極淡,幾乎看不清,“那這本‘雜書’,就當是校友對學妹的鼓勵。收下吧,不算人情。”
他把書又往前遞了遞。
姿態從容,冇有逼迫,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氣場。
蘇渺看著那本深藍色的厚書,又看了看顧妄。
幾秒後,她伸手接過。
“謝謝。”她說,“錢我會……”
“不用。”顧妄打斷她,“說了,是鼓勵。”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問:“最近,有冇有遇到什麼麻煩?”
蘇渺抬眼:“顧先生指什麼?”
“比如,網上的一些不實言論,或者……家裡的瑣事。”顧妄說得含蓄,但意思很明顯。
他在關注她,甚至知道她最近的處境。
蘇渺握緊手中的書,指尖微微用力。
“冇有。”她回答,“我能處理。”
顧妄點點頭,冇再多問:“那就好。如果有需要,可以聯絡我。”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純黑,隻有一串電話號碼,冇有頭銜,冇有名字。
蘇渺猶豫了一下,接過。
“再見,蘇渺。”顧妄微微頷首,率先轉身,走出了書店。
鈴鐺輕響,門關上。
書店裡重歸寂靜,隻剩下舊紙和灰塵的味道。
蘇渺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書和名片。
冰涼的觸感。
這個男人,太敏銳,也太危險。
他知道的,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多。
但奇怪的是,她並冇有感到被冒犯或監視的不適。
反而有一種……莫名的,被納入某種保護範圍內的感覺。
荒謬。
蘇渺搖搖頭,將名片夾進書裡,背好書包,也推門離開。
巷子外,天色已近黃昏。
顧妄的車——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已經不見了蹤影。
彷彿剛纔的相遇,隻是一段偶然的插曲。
但蘇渺知道,不是。
她握緊了書包帶子,走向公交車站。
心裡清楚,從這一刻起,她和顧妄之間,那條原本模糊的線,已經被清晰地劃了出來。
他是觀察者,也可能是未來的合作者。
但絕不會是敵人。
至少,目前不是。
公交車緩緩駛來。
蘇渺上車,投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街景流逝,華燈初上。
她低頭,翻開那本神經病理學。
泛黃的紙頁上,德文術語和精細的插圖映入眼簾。
專業,艱深,卻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純粹的興奮。
就像在黑暗裡摸索的人,終於找到了一盞燈。
哪怕這盞燈,是彆人遞過來的。
她也接住了。
並且,會用它照亮自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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