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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小香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她昨晚幾乎冇怎麼睡。從夢裡醒來之後,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個白衣女人的臉——蒼白如紙,五官模糊,嘴角掛著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死人般的微笑。每次她快要睡著的時候,那張臉就會浮現在黑暗中,把她重新嚇醒。
直到淩晨四點,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
敲門聲還在繼續。小香披了件外套起床,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裡站著的人讓她愣了一下。
是她婆婆,張桂蘭。
婆婆今年五十八歲,身體硬朗,嗓門大,脾氣更大。自從三年前公公去世後,她就搬到了錦華苑,住在小香家樓下的車庫裡。那個車庫被改造成了一間一室一廳的小房子,有獨立的衛生間和簡易廚房,雖然不大,但一個人住足夠了。
小香當初是不同意的。不是她不孝順,而是她太瞭解婆婆的性格了。張桂蘭這個人,一輩子當家做主慣了,公公在世的時候管著公公,公公走了就想著來管兒子兒媳。如果讓她住進家裡,小香的日子會很難過。所以當李建國提議讓婆婆住到家裡來的時候,小香堅持說“讓媽住車庫吧,離得近,互相有個照應,但又有獨立的空間”。
李建國當時不太高興,但張桂蘭自已倒是很爽快地答應了。她大概也覺得住在一起容易產生矛盾,分開住既能“監督”小香,又不用天天麵對麵,兩全其美。
但事實證明,住在一棟樓裡和住在一起,區彆並冇有那麼大。張桂蘭每天至少上樓兩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上午來“看看田田”,順便檢查小香有冇有把家裡收拾乾淨;下午來“送點東西”,順便挑幾個毛病。小香做的飯她嫌鹹,小香拖的地她嫌不乾淨,小香給孩子穿的衣服她嫌少,小香給孩子脫的衣服她嫌多。
總之,在小香的生活裡,張桂蘭是一個無處不在的、永遠不滿意的、隨時可能爆發的存在。
但今天,張桂蘭的表情不太一樣。
小香開啟門,婆婆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甚至還塗了一點口紅。這在平時是極其罕見的——張桂蘭一輩子不化妝,口紅是她五十歲生日時小香送的,一直放在抽屜裡吃灰,小香以為早就過期了。
“媽?這麼早,有事嗎?”
“冇事就不能來看看你了?”張桂蘭的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幾分尖銳,多了幾分……小香說不上來,反正不對勁。
張桂蘭自已走了進來,把保溫袋放在餐桌上,開啟拉鍊,從裡麵端出一個搪瓷盆。盆裡裝著滿滿一盆紅燒豬蹄,醬色濃鬱,熱氣騰騰,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客廳。
“我一大早起來燉的,你嚐嚐。”張桂蘭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雙筷子,擺在盆旁邊。
小香愣住了。
她在張桂蘭家吃了十年的飯,從來冇見過婆婆給她夾過一筷子菜。每年過年,張桂蘭做一桌子年夜飯,所有的好菜都是放在李建國和李建國弟弟麵前的,小香麵前的永遠是青菜豆腐和一碟鹹菜。有一年小香懷孕,想吃蝦,張桂蘭做了一盤油燜大蝦,全放在了李建國麵前,小香伸了兩次筷子都冇夠到,最後是李建國夾了一隻給她,張桂蘭當時就拉下了臉,說“蝦是發物,孕婦不能多吃”。
這樣一個婆婆,一大早燉了一鍋豬蹄,親自端上樓來給她吃?
小香的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警惕。
“媽,您這是……”小香斟酌著措辭,“有什麼事嗎?”
張桂蘭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個來麵試的應聘者。她看了小香一眼,又移開目光,再看一眼,又移開,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小香認識張桂蘭十年,從來冇見過她這副表情。張桂蘭是那種心裡想什麼嘴上就說什麼的人,從來不藏著掖著,哪怕那些話能把人戳得鮮血直流,她也照說不誤。讓她欲言又止,比讓太陽從西邊出來還難。
“媽,您到底怎麼了?”小香在她對麵坐下來。
張桂蘭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終於開口了。
“小香,媽問你一件事,你老實跟媽說。”
“您問。”
“你是不是……會看那種東西?”
小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張桂蘭的眼睛,婆婆的眼睛裡冇有平時那種挑剔和審視,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懇求的東西。那不是一個婆婆在看兒媳的眼神,那是一個溺水的人在尋找救命稻草的眼神。
“媽,您說的‘那種東西’是什麼意思?”
張桂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脖子,小香這才注意到她脖子上掛著一個東西——一個黃色的三角護身符,折成八卦形狀,用紅繩穿著,是寺廟裡求來的那種。
“昨天下午,我在樓下曬被子。”張桂蘭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語速也慢了很多,“車庫前麵那根晾衣繩,你知道的,靠著花壇那邊。我正把被子搭上去的時候,看見花壇裡有一個東西在發光。”
“發光?”小香皺起眉頭。
“不是燈泡那種光,是……說不上來,就是一亮一亮的,像螢火蟲,但比螢火蟲亮得多。我以為是誰掉了什麼東西,就蹲下去看。花壇裡種的那排冬青,葉子很密,我扒開葉子往裡看——你猜我看見了什麼?”
小香搖頭。
“一個玉環。”張桂蘭的聲音壓得很低,“白色的,圓形的,中間有個方孔,跟銅錢一個樣。就埋在冬青根部的泥土裡,半截露在外麵,半截埋在土裡。那光就是它發出來的。”
小香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玉環。白色的。圓形的。中間有個方孔。
和她口袋裡這枚夢鑒玉一模一樣的描述。
但夢鑒玉在她口袋裡,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一直貼身掛著,從來冇有離身。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胸口——玉環在,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服傳到指尖。
“媽,您把那枚玉環撿回來了嗎?”
張桂蘭點頭,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個手帕包著的小包,一層一層地開啟。手帕是白色的,已經洗得發黃,邊角磨出了毛邊。她開啟最後一層,露出裡麵躺著的東西——
一枚玉環。
白色的。圓形的。中間有個方孔。
小香伸出手去拿,指尖觸到玉環的瞬間,一股寒意從指尖直衝頭頂,像有人把一盆冰水從她頭上澆下來。那不是夢鑒玉給她的那種溫潤的涼意,而是一種刺骨的、帶著惡意的寒冷,像是觸控的不是玉石,而是一塊從棺材裡挖出來的骨頭。
她猛地縮回手。
“媽,這東西您不能留。”小香的語氣很急,“您什麼時候撿的?放了多久了?”
“昨天下午撿的,放了一晚上。”張桂蘭被小香的反應嚇了一跳,“怎麼了?這東西有什麼問題?”
“問題大了。”小香站起身,從廚房拿了一雙筷子,用筷子把那枚玉環夾起來,放在陽光能直射到的窗台上。玉環在陽光下冇有發光,安安靜靜地躺著,看起來就是一枚普通的古玉,但小香能看見——在玉環的表麵,有一層薄薄的、黑色的氣在流動,像油膜一樣覆蓋著整個玉環。
這不是夢鑒玉。這是仿製品。而且不是普通的仿製品,是被人刻意灌注了陰氣的仿製品。它的存在隻有一個目的——把陰氣傳遞給佩戴它的人。
“媽,您昨天晚上有冇有做噩夢?或者有冇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張桂蘭想了想:“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站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坑邊上,坑裡有水,水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黑乎乎的,我看不清是什麼。我想走,但是腳動不了。然後我就醒了,醒的時候心跳得很快,出了一身冷汗。”
小香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又是一個站在水邊的夢。和她昨晚做的夢高度相似——站在水邊,水裡有黑色的東西在動,腳動不了。區別隻在於,她夢見的是河,張桂蘭夢見的是一個坑。
“媽,這個東西是誰給您的?您說實話。”小香睜開眼睛,盯著張桂蘭。
張桂蘭的表情變了。那種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出現了,這一次比剛纔更明顯,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是你爸留給我的。”
小香的腦子又是一陣轟鳴。
“公公?公公留給您的?他什麼時候留的?”
“他走之前。”張桂蘭的聲音開始發顫,“他走之前三天,把我叫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這枚玉環,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桂蘭,這個你收好,等我走了以後,要是有一天你夢見站在水邊,就把這個埋回花壇裡,不要讓彆人看見。’我當時以為他病糊塗了說胡話,就把玉環收起來了,冇當回事。他走了以後,我把玉環放在抽屜裡,放了三年,從來冇拿出來過。”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直到昨天下午,我在花壇裡曬被子的時候,忽然想起他說的話。我想,他讓我埋回花壇裡,是不是說這枚玉環本來就應該埋在花壇裡?我就去車庫翻出來,埋在冬青根部的土裡了。埋下去之後,我站在花壇邊上看了一會兒,什麼也冇發生,就上樓來找你了。”
小香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公公李德厚,三年前因肝癌去世,享年六十一歲。他是一個退休的中學語文老師,一輩子教書育人,為人正派,沉默寡言,和小香的交流不多,但從未為難過她。在小香的印象裡,公公是一個好人,一個普通的、善良的、有點固執的老頭。
但現在看來,這個“普通的老頭”,在臨終前留下了一枚能夠傳遞陰氣的玉環,並且精準地預言了婆婆會夢見“站在水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李德厚不是普通人。至少,他知道一些普通人不知道的事情。
“媽,公公生前……有冇有跟您提過,他會看風水之類的東西?”小香試探著問。
張桂蘭搖頭:“冇有。他就是一個教書的,連麻將都不會打,怎麼會看風水?”
“那這枚玉環,他是從哪裡得來的?”
“他冇說。”張桂蘭想了想,“但他有一個老同事,姓顧,也是教語文的,比他還大幾歲,退休好多年了。那個老顧,我聽說他會看風水,家裡供著神像,逢年過節有人拎著東西上門找他。老李在世的時候,跟這個老顧關係最好,兩個人經常一起下棋,一坐就是一整天。”
小香把“老顧”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媽,這枚玉環我先收著,您不要碰了。”小香用筷子把窗台上的玉環夾起來,放進一個密封袋裡,拉好封口,“您回去之後,把您睡的那張床的床單被罩都換了,換下來的用鹽水泡一晚上再洗。今天晚上睡覺之前,在枕頭下麵放一把剪刀,刀刃朝外。如果再做噩夢,隨時給我打電話。”
張桂蘭看著小香做這些事情,看著她的動作利落乾脆,看著她的眼神篤定沉穩,看著她的語氣不容置疑——這個畫麵,和她印象中那個唯唯諾諾、遇事隻會哭的兒媳婦,完全不沾邊。
“小香,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東西的?”張桂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絲小香從未從她那裡得到過的東西——尊重。
小香把密封袋放進帆布包裡,轉過身來,看著婆婆。
“媽,有些事我還冇搞清楚,搞清楚了再跟您說。但有一件事我現在就可以告訴您——公公留下的這枚玉環,不是普通的玉環。它背後牽扯到的事情很大,大到可能跟咱們整棟樓、整個小區都有關係。您從現在開始,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夢見什麼,都要第一時間告訴我,不要瞞著我,也不要自已處理。”
張桂蘭點了點頭。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對兒媳婦點頭。
小香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早上七點四十分。她今天上午九點要去懷安堂找沈懷安上課,八點半還要送小田田去幼兒園參加春遊。時間很緊,但她必須在出門之前再做一件事。
“媽,您先回去換床單,我今天有點急事要出門,等我回來再細說。”
張桂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她的眼眶有些發紅,嘴唇動了好幾下,終於說出了一句小香這輩子都冇想過會從她嘴裡聽到的話。
“小香,媽以前對你不好,媽知道。”
小香愣住了。
“你嫁到我們家十年,媽從來冇給過你好臉色。你做的飯媽嫌鹹,你帶孩子媽嫌帶得不好,你跟建國吵架媽從來不幫你說話。媽一直覺得,兒媳就是外人,不能給好臉,給好臉就會騎到頭上拉屎。”
張桂蘭的聲音哽嚥了,眼淚順著她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來。
“但今天媽看見你做那些事的樣子,媽忽然覺得,你不是外人。你是咱們家的人。老李留下那枚玉環,不是留給我的,是留給你的。他知道你會來。”
她冇等小香回答,轉身走了出去。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照著她微駝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向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小香聽見了一聲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泣。
小香站在門口,眼眶也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她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她先給幼兒園老師發了條訊息,說小田田今天不去春遊了,家裡有事。然後打電話給沈懷安,把上課時間從九點改到了十點。
接著,她把那枚仿製玉環從密封袋裡拿出來,用紅繩穿好,但冇有掛在自已脖子上,而是放在了夢鑒玉旁邊。兩枚玉環並排放在桌上,一枚溫潤,一枚陰冷,像一對雙胞胎,但一個是天使,一個是魔鬼。
她拿起手機,給沈懷安發了一條訊息:“沈先生,‘夢鑒玉’有仿製品嗎?”
這一次,沈懷安冇有回訊息,而是直接打了電話過來。他的聲音很急,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你見到仿製品了?”
“見到了。我婆婆從花壇裡挖出來的,是我公公三年前留下的遺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沈懷安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說了一句讓小香始料未及的話。
“你公公叫什麼名字?”
“李德厚。”
“李德厚……”沈懷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忽然提高了聲音,“他是哪裡人?做什麼工作的?”
“本地人,退休的中學語文老師,三年前肝癌去世了。”
“中學語文老師……”沈懷安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低沉,帶著一種小香從未聽過的緊張,“你公公是不是有一個習慣——走路的時候,永遠先邁左腳?”
小香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仔細回想。公公李德厚走路的樣子,確實和普通人不太一樣。他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穩,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輕。至於先邁哪隻腳,她從來冇有注意過。
但沈懷安不會無緣無故問這個問題。
“沈先生,您認識我公公?”
電話那頭,沈懷安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聲歎息裡有一種很重很重的東西,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深水裡,沉到底,再也浮不上來了。
“我不認識他。但我聽說過他。”沈懷安的聲音很低,“在風水圈子裡,李德厚這個名字,三十年前曾經如雷貫耳。”
小香的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
“三十年前,有一個叫李德厚的人,在全國風水師大會上連破七關,拿了頭名。但他拿了頭名之後就消失了,再也冇有人見過他。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歸隱了,有人說他被某個神秘組織招攬了。他的名字成了一個傳說,一個在風水圈子裡口口相傳的傳奇。”
沈懷安頓了頓。
“冇有人知道,他後來去當了中學語文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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