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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小香被一陣手機震動吵醒。
她本能地伸手去摸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來電歸屬地是本省鄰市。她猶豫了一秒,還是接了。
“請問是小香女士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氣急促,帶著明顯的緊張。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城北派出所的民警,姓周。您丈夫李建國現在在我們派出所,他涉嫌故意損壞公私財物,需要您過來一趟。”
小香猛地坐了起來,睡意全無。
“損壞公私財物?他損壞什麼了?”
“二期工地的圍擋和監控裝置。”周警官的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刻意控製情緒,“具體情況您來了再說。建設路城北派出所,三樓。”
電話掛了。
小香看了一眼床的另一邊,被子掀開著,床單是涼的——李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家。她睡前最後一次看見他,是晚上十一點多,他坐在客廳陽台上抽菸,黑暗中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暗。她當時冇在意,以為他隻是睡不著。
她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去小田田的房間看了一眼——女兒睡得很熟,毛絨兔子抱在懷裡,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她給女兒蓋好被子,鎖好家門,騎電動車趕往城北派出所。
淩晨的街道空蕩蕩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像要下雨。經過錦華苑二期工地的時候,她放慢了車速,往裡麵看了一眼。
工地圍擋被撞開了一個大口子,足有兩米寬,鐵皮向兩邊翻卷著,像被一頭巨獸用角頂開的一樣。圍擋後麵是那個巨大的深坑,坑裡的泥水在路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不是血的顏色,而是鐵鏽的顏色,像地底下的什麼東西被翻了出來,暴露在空氣中,開始氧化。
坑邊停著兩輛警車,紅藍色的警燈在黑暗中無聲地旋轉,把整個工地照得像一個詭異的舞台。幾個穿反光背心的工人在坑邊站著,指指點點,但冇有人下到坑裡去。
小香冇有停下來。她繼續往派出所的方向騎,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後視鏡,直到工地的燈光從後視鏡裡消失。
城北派出所是一棟三層的灰色樓房,外牆刷了一層灰白色的塗料,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麵暗紅色的磚。門口停著幾輛警車和一輛拖車,拖車上是一輛黑色的SUV——小香認出來了,那是李建國公司的車,他平時上下班開的。
她走進派出所大廳,一個值班的輔警把她帶到了三樓的一間辦公室。辦公室裡開著空調,溫度很低,冷氣吹得她胳膊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李建國坐在靠牆的一張椅子上,雙手被一次性手銬固定在扶手上。他的頭髮亂得像雞窩,左臉頰上有一道劃傷,血已經乾了,在臉上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痂。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的,而是佈滿了血絲,像兩天兩夜冇睡過覺。
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土,褲腿上沾滿了鐵鏽色的泥漿。
小香注意到,他肩膀上的黑氣,比昨天又濃了一層。而且那些黑氣不再隻是停留在肩膀和後頸,而是開始向他的頭部蔓延——太陽穴兩側各有一團黑氣,像兩隻黑色的手,從兩側捂住了他的腦袋。
“建國。”小香走過去,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李建國抬起頭,看著小香。他的眼神讓小香心裡一緊——那不是一個清醒的人的眼神。他的瞳孔比平時大了很多,幾乎占滿了整個虹膜,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裡倒了一大瓶墨水。他看小香的時候,目光是散的,焦距冇有對準,像是在看小香,又像是在看小香身後的什麼東西。
“建國,你看得見我嗎?”小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建國冇有反應。
“周警官,他怎麼了?”小香站起來,看向辦公桌後麵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民警。
周警官穿著一身警服,身材微胖,圓臉,看起來像一個剛畢業冇幾年的大學生。他麵前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段監控視訊,畫麵定格在李建國從車裡走出來的瞬間。
“根據我們的調查,今天淩晨兩點十七分,您丈夫駕駛一輛黑色SUV,強行衝撞錦華苑二期工地的南側圍擋,進入工地後,用一根鐵管砸毀了三個監控攝像頭和一個配電箱。工地保安發現後報了警,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他正站在工地的深坑邊上,麵對著坑裡,嘴裡一直在說一些我們聽不懂的話。”
“什麼話?”
周警官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一段錄音,按下播放鍵。
錄音裡有風聲、警笛聲、還有李建國的聲音。他的聲音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的李建國聲音低沉、語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楚。但錄音裡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一個孩子在哭喊,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在發顫,拖得很長。
“下麵有人……下麵有人……他在叫我……他在叫我下去……你們聽不見嗎……他在叫我啊……他叫了我三百七十多年了……”
錄音到這裡就斷了。
小香的手緊緊地攥住了手機。
三百七十多年。王承恩在地下躺了三百七十多年。李建國說的不是“三百多年”,而是“三百七十多年”——這個數字太精確了,不可能是巧合。
“周警官,我丈夫有嚴重的失眠症,最近工作壓力很大,可能出現了精神問題。我需要帶他去醫院。”
周警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電腦螢幕上的監控畫麵,猶豫了一下。
“他的行為已經構成了故意損壞公私財物,按照程式,我們需要——”
“所有的損失我來賠。”小香打斷了他,“工地圍擋、攝像頭、配電箱,多少錢我都賠。他現在需要的是醫生,不是拘留。”
周警官又猶豫了一下。他旁邊的另一個年紀大一些的民警低聲跟他說了幾句什麼,周警官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推到小香麵前。
“簽字。簽完字就可以帶他走了。但你要保證,明天上午帶他去醫院,把診斷證明送到我這裡來。”
小香簽了字,解開李建國的手銬,把他從椅子上扶起來。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板,腿幾乎邁不動,小香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他弄下了樓,弄上了電動車。
淩晨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割。小香把李建國固定在電動車後座上,用自已的一件外套把他裹住,然後騎車回家。
一路上,李建國冇有說話。他的身體一直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冷——他的體溫很高,額頭燙得像發燒,但他在發抖,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不停地撞擊他的骨頭。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五點了。
小香把李建國扶進臥室,讓他躺在床上,給他蓋了兩床被子。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在不停地動,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但冇有發出聲音。
小香從包裡拿出夢鑒玉,握在掌心,閉上眼睛,用《夢兆真詮》裡“辨氣七法”的第三法——探氣入體,將意識集中在眉心,然後把右手懸在李建國的胸口上方大約三厘米的位置。
她感覺到一股強烈的陰氣從李建國的胸口往上衝,像一股冰水,衝擊她的手掌。那股陰氣裡夾雜著一些破碎的、不完整的畫麵——她看見了深坑、看見了泥水、看見了泥水下麵一扇巨大的石門、石門上麵刻滿了符文、符文在發光、光裡有一個人的輪廓。
那個人的輪廓,穿著明朝的官服。
小香猛地睜開眼睛,把手縮了回來。
她的手心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讓自已的心跳平複下來,然後走出臥室,關上房門,拿出手機給沈懷安打電話。
這一次,電話響了很久才接。沈懷安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是也被什麼東西吵醒了。
“出事了?”
“我丈夫去了二期工地,淩晨兩點,開車衝破了圍擋,砸了監控裝置,站在深坑邊上說‘下麵有人在叫他’。他被帶到派出所了,我剛把他接回來。他現在發燒、發抖、瞳孔放大、意識不清。我用探氣入體查了一下,他胸口有一股很強的陰氣,陰氣裡有一個穿明朝官服的人的影像。”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沈先生,您說過有人在替李建國扛著陰噬陣的侵蝕。那個人是不是王承恩?”
沈懷安的沉默持續了更久。久到小香以為他睡著了。
“你比我想的要聰明。”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裡有一種苦澀的笑意,“但也比我想的要危險。聰明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告訴我真相。”
“王承恩不是自願躺在那個棺材裡的。”沈懷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是被逼的。崇禎皇帝的密旨是假的,是有人偽造的。王承恩被騙到了這裡,被封進了那口棺材,成了整個三十六天罡陣的‘活陣眼’。他的魂魄被陣法困住,既不能轉世投胎,也不能徹底死去,就那麼半死不活地在地底下躺了三百七十多年,用他的魂魄之力鎮壓龍脈、吸收陰氣、滋養陣法。”
“那他和李建國有什麼關係?”
“陰噬陣有一個特性——它會本能地尋找‘同類’。廉貞化忌入命的人,命盤中帶‘囚’氣,和陣法的‘困’氣同源。陣法會優先侵蝕這類人,但反過來,這類人也最容易和陣法的陣眼產生共鳴。王承恩的魂魄被困在棺材裡三百七十多年,他一直在向外發出求救訊號,但那些訊號隻有和他在命格上有共鳴的人才能收到。”
“李建國收到了他的訊號?”
“不隻是收到。”沈懷安的聲音更低了,“李建國從出生那天起,就在接收王承恩的訊號。他的廉貞化忌不是天生的,是被王承恩的魂魄‘標記’出來的。換句話說,王承恩在他還冇出生的時候,就已經選定了李建國作為他的‘傳聲筒’。李建國之所以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他的陽氣有多強,而是因為王承恩一直在用自已的魂魄之力替他扛著陰噬陣的侵蝕。王承恩在用他的命,換李建國的命。”
小香的腦子像是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
“為什麼?王承恩為什麼要保李建國的命?”
“因為李建國是他唯一的希望。”沈懷安的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種深深的悲涼,“三百七十多年來,王承恩的求救訊號發給了無數人,但隻有李建國一個人‘收到’了。不是因為他最強,而是因為他最弱——廉貞化忌入命的人,魂魄最容易被外界入侵,也最容易和外界產生共鳴。王承恩不是在救李建國,他是在救他自已。李建國是他唯一的‘出口’,如果李建國死了,他就再也冇有機會從那個棺材裡出來了。”
小香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李建國從小體弱多病,三天兩頭往醫院跑。李建國性格孤僻,不愛交朋友,總是一個人待著。李建國脾氣暴躁,動不動就發火,但發完火之後會陷入很深的抑鬱。李建國睡眠質量極差,從小就失眠,經常半夜醒來,說自已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但記不清夢見了什麼。
她一直以為那是他的性格問題,是他的原生家庭造成的,是他工作壓力太大導致的。她從來不知道,他的一生,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被人——不,被一個躺在棺材裡三百七十多年的死人——操控著。
“沈先生,現在怎麼辦?”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沈懷安的語氣忽然變得很正式,像是一個醫生在給病人宣讀病情通知書,“第一,什麼都不做,讓李建國繼續被王承恩的魂魄操控。他會越來越頻繁地‘失控’,做出更多不可理喻的事情,最終在某個時間點,他會徹底被王承恩的魂魄取代。到那時候,你的丈夫就死了,活著的隻是王承恩的一個‘替身’。”
“第二個選擇呢?”
“第二個選擇,你在七天之內學會破陣七法,在十天內開啟那口棺材,把王承恩的魂魄釋放出來。陣法破了,王承恩自由了,李建國也就自由了。但開啟棺材的風險你很清楚——地下的三千亡魂會暴動,龍脈會爆發,如果你道行不夠,你、李建國、小田田、以及錦華苑的所有人,都可能死。”
小香閉上了眼睛。
她不是冇有選擇。她隻是冇有好的選擇。
“我選第二個。”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沈懷安的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歎息,“從明天開始,你的訓練強度要加倍。每天上午理論,下午實操,晚上還要練習入夢。你丈夫的事,你先穩住他,不要讓他再靠近那個工地。我去準備開棺需要的東西,有些材料不好找,可能需要兩三天。”
“需要什麼東西?”
“黑狗血、硃砂、黃紙、桃木、五帝錢、還有一樣——龍涎香。真正的龍涎香,不是那種化學合成的。這種東西現在很少見了,但我認識一個人可能有,我明天去問問。”
電話掛了。
小香把手機放在地上,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
她聽見臥室裡李建國在說夢話,聲音含混不清,但她聽清了最後幾個字。
“放我出去……”
那不是李建國的聲音。那是王承恩的聲音,從三百七十多年前傳來,穿過厚厚的地層、穿過水泥地基、穿過鋼筋水泥的樓板,藉著一個廉貞入命的男人的嘴,說出了三百七十多年來日日夜夜都在說的話。
小香站起來,推開臥室的門,走到李建國床邊。
他閉著眼睛,額頭上全是汗,嘴脣乾裂,嘴裡還在不停地動著。他的右手緊緊攥著床單,指節發白,像是在抓著什麼東西不肯放手。
小香把夢鑒玉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李建國的胸口。玉環接觸到他的麵板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然後慢慢地放鬆了。他的呼吸變得平穩了,臉上的表情也從痛苦變成了平靜。
小香在床邊坐下來,握著夢鑒玉的另一端。
玉環的溫度在變化——不是變涼,而是變溫,從她的體溫傳到李建國的胸口,又從李建國的胸口傳回她的手心。一溫一涼,一陰一陽,在玉環中間的那個方孔裡交彙、融合、迴圈。
她不知道這樣做有冇有用,但她能感覺到,李建國體內的陰氣正在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退回去,像潮水退潮,雖然緩慢,但確實在退。
她就這樣坐在床邊,握著夢鑒玉,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夢鑒玉上。玉環被陽光照到的地方,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和她瞳仁深處的那點金色一模一樣。
她低頭看著那層金色,忽然明白了什麼。
夢鑒玉不是她的武器。夢鑒玉是她自已。她的天眼、她的能力、她的使命,不是被玉環賦予的,而是被玉環“喚醒”的。玉環隻是一把鑰匙,開啟了她體內本來就有的那扇門。
而那扇門後麵,藏著一個比她想象中更強大、也更危險的自已。
早上七點,小田田醒了。
女兒光著腳跑到主臥門口,探頭往裡看,看見媽媽坐在爸爸床邊,爸爸還在睡覺。她小聲問:“爸爸怎麼了?”
小香對她比了一個“噓”的手勢,招招手讓她過來。
小田田走過來,爬上床,趴在爸爸身邊,伸出小手摸了摸爸爸的臉。她的手指碰到李建國臉頰上那道血痂的時候,縮了一下,然後又伸過去,輕輕地摸了摸。
“爸爸好燙。”小田田說。
“爸爸生病了,媽媽在照顧他。”
“媽媽會治好爸爸的,對不對?”
小香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乾淨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懷疑,隻有一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在她的世界裡,媽媽什麼都能做到,媽媽永遠不會失敗,媽媽是無所不能的。
小香把小田田抱進懷裡,下巴抵在女兒的頭頂上。
“對,”她說,“媽媽會治好爸爸的。”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話。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她說的時候,是真心相信的。
因為相信,是夢鑒玉力量的源泉。也是每一個母親力量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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