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神婆事務所開業第一天:來活兒了------------------------------------------。。,騎電動車得十五分鐘。擱以前,這點路算個屁?可現在她兜裡就剩三百塊,連五塊錢充電費都得掂量半天。,充一次能跑四十公裡。要是讓她自己買——就這財務狀況,怕是得先賣血再賣身。,青石板路顛得她屁股疼。?確實熟悉。她從小在這兒長大,每一塊磚、每一棵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地圖。,也是真疏遠。,一闖就是六年。六年裡回來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拿點東西辦點事就走,跟爺爺說不上幾句話。,她倒是要常駐了。:人走了,債來了。,把電動車停在店門口,抬頭看那塊褪色的木匾——“鹿氏風水”四個字,是她七歲時求著爺爺寫的。老頭兒當時還笑她,說一個小丫頭片子寫什麼牌匾,又不指著這店吃飯。?,指著這店養了她十八年。,爺爺走之前留給她的,揣在貼身口袋裡捂得熱乎乎的。,輪到她了。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使勁擰了兩下。鎖芯澀得跟她這人生一樣不順滑。好不容易擰開了,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像是在說:你丫還知道回來?
“我回來了。”
她推門進去。
店裡光線暗得跟鬼片現場似的。
鹿釧拉了把燈繩,燈泡閃了兩下才亮,發出那種隨時要嚥氣的昏黃光。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像一群冇頭冇腦的小鬼。
六年冇回來,這地方比她想象中還破。
牆上掛著的八卦圖褪了色,邊緣捲起來,看著隨時要掉。貨架上的古書堆得亂七八糟,有些書脊上的字都看不清了。角落裡供著的香爐早熄了火,爐灰結成了塊。
唯一顯眼的是正中央那張八仙桌,桌上放著爺爺的遺像。
黑白的。老人穿著中山裝,麵容清瘦,目光深邃。跟記憶裡一樣,又不太一樣。
記憶中爺爺總是笑嗬嗬的,嘴上罵她不爭氣,眼裡卻透著寵。照片裡的爺爺,就隻剩一雙深邃的眼睛,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鹿釧在遺像前站了一會兒。
她不是個感性的人。從小跟著爺爺看風水,見多了生死離彆,對“人走了”這事兒早不敏感了。可真站到這遺像前,她還是覺得胸口堵得慌。
她伸手把遺像扶正,從旁邊拿了幾根香點上。
香菸嫋嫋升起。
“爺爺,我回來了。”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拿掃帚,開始打掃。
乾活這事兒,鹿釧乾得格外認真。
她先把八仙桌擦了三遍,老榆木的桌麵養了幾十年,包漿厚實,擦完後泛著溫潤的光。然後擦貨架,灰塵厚得能種莊稼,擦了三遍才擦出木頭本色。
架子上那些古書她一本本整理,按爺爺教的方法分成三類:風水、符篆、雜學。
風水類的最厚,什麼《葬經》《地理全書》《陽宅十書》。符篆類的次之,鎮宅符、驅邪符、護身符,畫法口訣一大堆。雜學類的最雜,看相的、測字的、批八字的,甚至還有兩本《周易本義》和《梅花易數》。
鹿釧隨手翻了翻,發現書頁間夾著很多爺爺的手寫筆記。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案例。
她翻了幾頁,越看越覺得爺爺這老狐狸藏得深。
筆記裡記著好些案例,什麼“九八年城南張宅遷墳案”“零三年城西李家鬨鬼案”“零八年城北王宅風水調整案”……每個都寫得清清楚楚,因果關係、解決方案、後續跟蹤,一樣不落。
但有些案例的名字被爺爺用硃砂圈了起來,旁邊寫著五個字——“此事勿外傳”。
鹿釧數了數,被圈起來的案例一共有七個。
最詭異的是,這七個案例時間跨度長達三十年,從七十年代一直到爺爺去世前,分佈得毫無規律。
她正想仔細看,門口突然傳來動靜。
“喵——”
一個黑乎乎的毛球從門口滾進來。
是元寶。
這隻胖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來的,正邁著優雅的小碎步在店裡晃悠。十斤重,八斤是肚子,走起路來肚子拖地,偏偏還要裝出一副優雅的樣子。
“你怎麼跟來的?”鹿釧彎腰把元寶抱起來,在懷裡掂了掂,“又沉了,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吃了?”
元寶“喵”了一聲,眼神無辜得像白蓮花。
鹿釧知道,這傢夥裝無辜的時候,就是乾了壞事的時候。
她把元放桌上,讓它看著自己乾活。元寶也不客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開始打呼嚕。那呼嚕聲震天響,整個店都在顫。
鹿釧看著這隻冇心冇肺的胖貓,心想:你倒是活得自在,吃了睡睡了吃,也不想想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等她把一樓打掃完,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她擦了把汗,從後院打了桶水,把門口那塊“鹿氏風水”的木匾擦了一遍。
“鹿氏風水”四個字,“鹿”是爺爺的姓,“風水”是爺爺的營生。
當年她問爺爺,為什麼店名叫“鹿氏風水”,不叫“鹿半仙事務所”或者“鹿家風水館”?
爺爺說:做這行的,最忌諱把自己捧太高。什麼“半仙”“大師”“神人”,叫得再好聽也是外人叫的。自己心裡得有數,就是個看風水的,跟木匠瓦匠冇區彆,都是憑手藝吃飯。
鹿釧當時覺得爺爺說得挺對。
現在她覺得,這話也對也不對。
對,是因為這年頭風水先生確實不好混,正經乾活賺不到錢。不對,是因為爺爺明顯藏了很多事冇說。什麼“749局”,什麼“玉佩”,什麼“欠了一條命”——這些事兒,她連聽都冇聽說過。
算了,不想了。
她把那塊寫著“今日休息”的木牌翻了個麵,露出另一麵的字——“營業中”。
從這一刻起,鹿氏風水事務所,正式重新開業。
開業第一天,一個客人都冇有。
鹿釧在店裡坐了一上午,喝了三杯茶,看完了半本《葬經》。期間進來了兩個問路的、一個推銷的、還有一個說她家祖傳寶貝要賣問她收不收的。
問路的她指了方向。
推銷的她轟了出去。
那個賣祖傳寶貝的,她看了看東西——一隻乾隆年間的粉彩花盆,底款還帶著“大清乾隆年製”的篆書款。
“多少錢?”
“八十萬!”
“哦,再見。”
那人還不死心:“您再看看,這東西保真——”
“保真不保真我不知道,我就知道這東西要是真的,你早發財了,還用得著沿街叫賣?”鹿釧翻了個白眼,“行了,彆耽誤我做生意,走吧走吧。”
那人訕訕地走了。
鹿釧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默默歎氣。這年頭,上門的有幾個是真來算命的?大多數都是來試探的、來占便宜的、或者乾脆就是騙子。她爺爺在世時還好,老街坊都認他這塊招牌。她一個新出道的黃毛丫頭,誰認?
“慢慢來吧。”
她倒了杯茶,又翻開那本《葬經》。
正看得入神,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刹車聲。
“嘎——”
一輛保時捷卡宴。
這車停在她這破店門口,跟雞窩裡飛進一隻鳳凰似的,紮眼得不行。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女人。
四十來歲,保養得跟吃了防腐劑似的,麵板白得發光。一身香奈兒套裝,腳踩Jimmy Choo高跟鞋,手腕上一隻滿綠翡翠手鐲。
渾身上下都是名牌,脖子上那條蒂芙尼項鍊少說也值十來萬。
鹿釧眯了眯眼。
這娘們兒,有錢。
女人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店裡的裝修,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表情翻譯過來就是:這破地方?
“請問,這裡是鹿氏風水事務所嗎?”
女人的聲音帶著點高高在上的矜持。
鹿釧放下書,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是,您有事?”
“我聽說這裡的鹿半仙是江城有名的風水大師,特意來找他看風水。”女人環顧四周,“他人呢?”
“去世了。”
女人一愣:“什麼?”
“鹿半仙,死了。”鹿釧平靜地說,“半個月前走的。”
女人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轉身就要走。
“哎——”鹿釧叫住她,“您要是來看風水的,找我也行。我是他孫女,正經學過,手藝不比老頭子差。”
女人回過頭,上下打量她一番。
那眼神鹿釧熟悉得很——就是那種“就你?”的意思。
“你多大?”女人問。
“二十四。”
“學了幾年?”
“十八年。從六歲開始。”
女人又皺起了眉頭。顯然,“六歲開始學”這事兒並冇有給她增加多少信任感。畢竟這年頭,吹牛的人多了去了。
“您這趟來,肯定不是隨便逛的吧?”鹿釧走到她麵前,歪著頭看她,“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兒,還是感覺哪兒不對勁?”
女人冇說話,但表情變了。那是被戳中心事的神情。
“您這手鐲不錯。”鹿釧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翡翠,“緬北老坑的料子,玻璃種、滿綠、水頭足,少說值一千萬。但您看這顏色——有點發暗,不夠亮。”
女人下意識把手縮回去。
“您最近是不是總覺得累?晚上睡不好?總做奇怪的夢?”鹿釧繼續說,“而且最近家裡是不是出過什麼事兒,或者換過什麼東西?”
女人的臉色變了。
這次是真變了。
“你怎麼知道?”聲音裡帶了點顫。
“看出來的。”鹿釧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有陰陽眼。”
女人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像做了什麼重大決定。
“大師——不,小師傅,您說得對。我最近確實……遇到了些事兒。”
女人叫趙敏華,江城本地人,做房地產起家的。
她老公是江城排名前幾的地產開發商,身家少說幾十個億。
有錢人。
“是這麼回事。”趙敏華坐在八仙桌對麵,捧著那杯鹿釧給她倒的茶,聲音發緊,“大概從一個月前開始,我家裡就開始……不對勁。”
“怎麼個不對勁法?”
“就是……”趙敏華猶豫了一下,“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
“有人?”
“不是人。”趙敏華搖頭,聲音越來越小,“是……我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夜裡有時候我醒過來,就覺得床邊站著個人盯著我看。我不敢睜眼,就那麼裝睡,裝著裝著就真的睡著了。”
“次數多嗎?”
“一開始幾天一次,後來……後來幾乎每天晚上都能感覺到。”趙敏華眼圈有點紅,“我已經一個月冇睡好覺了。”
鹿釧點了點頭。
她看著趙敏華的麵相。三庭勻稱,五嶽端正,是個有福之人。但印堂隱隱透著一層灰氣,山根處有一道青筋若隱若現——被陰氣侵蝕的征兆。
“您家裡最近是不是動過土?或者換過什麼大件?”
趙敏華想了想:“上個月換了一套紅木沙發,是我老公從拍賣行拍來的,明代的。”
“擺哪兒了?”
“客廳。”
“還有呢?”
“還……還換了一幅畫。”趙敏華說,“也是拍賣來的,是一幅古畫,清代的。賣家說是哪位大畫師的作品,掛在家裡能鎮宅。”
鹿釧的眉頭皺了起來。
“您帶我去看看。”她說,“帶上那幅畫和那個沙發。”
趙敏華的家在江城最貴的彆墅區,獨棟,三層,帶花園和遊泳池。
鹿釧騎著電動車跟在保時捷後麵,騎了二十分鐘纔到。
到了地方她才明白什麼叫“有錢人的生活”。
這彆墅,少說值五千萬。
她把電動車停在門口,跟著趙敏華走進去。
一進門,鹿釧就皺起了眉頭。
元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跟來了,這會兒正蹲在她的電動車踏板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彆墅的方向,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你又跟來乾嘛?”鹿釧把元寶抱起來,塞進電動車後備箱,“老老實實待著,彆給我添亂。”
元寶“喵”了一聲,一臉委屈。
鹿釧冇理它,跟著趙敏華進了屋。
彆墅裝修是歐式的,水晶吊燈、大理石地板、落地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亮堂堂的。
表麵看,這房子冇問題。
但鹿釧知道,不能隻看錶麵。
她閉上眼睛,調動自己的陰陽眼。
再睜開的時候,世界變了。
彆墅裡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氣,不是那種汙染的灰,而是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黏膩的陰氣。不算太重,但絕對不正常——普通人家就算房子朝北,也不至於陰成這樣。
她順著陰氣走,一路走到客廳。
客廳裡的紅木沙發和那幅古畫映入眼簾。
鹿釧的腳步停住了。
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好一會兒。
畫是工筆人物畫,畫的是一個古裝女子,姿態優雅,麵容姣好。畫工不錯,人物的神韻栩栩如生。
但這畫有問題。
“這畫,您買了多少錢?”
“六百萬。”趙敏華說,“當時我還覺得撿了漏,正常市場價少說也值兩千萬。”
“您知道這畫上畫的是誰嗎?”
“不知道,拍賣行的介紹說是清代某位名家的作品,但冇說畫的是誰。”
鹿釧指了指畫上那個女子的臉。
“她叫李香君。”她說,“明末秦淮八豔之一。”
趙敏華愣住了。
“這幅畫,應該明明末清初的仿作。”鹿釧繼續說,“畫工不錯,但用的是後加的顏料,底子是老的。這幅畫被高手‘做舊’過,冒充清代名家作品。”
“那……那又怎樣?”
“怎樣?”鹿釧轉過身,看著趙敏華,“您知道李香君是怎麼死的嗎?”
趙敏華搖頭。
“李香君是明末名妓,跟侯方域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後來清兵南下,她守節自儘,撞死在床頭,血濺在扇子上——就是著名的‘桃花扇’。”
鹿釧指了指那幅畫:“這幅畫上的人,死的時候帶著極大怨氣。”
“我不太明白……”
“您這彆墅本來風水就偏陰,坐北朝南但後麵有水,主‘陰盛陽衰’。本來不是什麼大問題,住久了陽氣自然會補回來。但您偏偏在一個月前請進了這麼一幅畫——一個帶著極大怨氣的女鬼畫像。”
鹿釧走到畫前,伸手指了指畫中女子的眼睛。
“您看這眼睛。”
趙敏華湊過去看。
“看出來了嗎?這眼睛裡,有東西。”
鹿釧的聲音壓低了。
“是殘念。”
趙敏華臉色發白。
“那……那我該怎麼辦?”
“這畫,先彆動。”鹿釧說,“不是不能動,是不能隨便動。”
“為什麼?”
“因為她的殘念已經跟這彆墅連上了。強行摘下來,她會鬨得更凶。”鹿釧想了想,“您說您晚上總覺得有人在床邊看您——她不是要害您,是在‘認主’。”
“認主?”
“這幅畫被您請進來了,就相當於她被您‘請’到了家裡。她不知道自己死了多少年了,隻知道自己換了個地方住。她需要確認,您是不是她的‘新主人’。”
趙敏華聽得頭皮發麻。
“那她會不會害我?”
“暫時不會。”鹿釧說,“李香君不是厲鬼,她隻是有執念未消。隻要不刺激她,她不會主動害人。但——”
“但什麼?”
“但您得給她一個交代。”
趙敏華一愣:“什麼交代?”
鹿釧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不是普通人,我能看見那些東西。也能跟它們溝通。”她說,“您要是信得過我,我今晚就在這兒住一晚,會會這位李香君。”
趙敏華猶豫了一下。
“這……這會不會有危險?”
“危險?”鹿釧嘴角一勾,“我做這行十八年了,什麼場麵冇見過?一隻殘念而已,還不至於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語氣很輕,但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自信。
趙敏華看著她,突然覺得這小姑娘跟剛纔在店裡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行。”趙敏華點頭,“那就麻煩小師傅了。”
“不麻煩。”鹿釧伸出手,“先付定金,五萬。”
趙敏華:“……”
“嫌貴?”鹿釧挑眉,“您那一千萬的手鐲都不嫌貴,我這五萬塊錢還能嚇著您?”
趙敏華深吸一口氣。
從包裡掏出手機:“微信還是支付寶?”
“都行。”鹿釧掏出自己的收款碼,“記得備註‘定金’兩個字,回頭還得開發票。”
趙敏華:“……”
您這還開發票呢?
五萬到賬,鹿釧美滋滋地收起手機。
這可是她開業以來接的第一單生意。
嘴上說得輕鬆,心裡還是有點打鼓的。李香君的殘念不算太強,但問題是這東西牽扯到的曆史太久遠了,誰知道當年她死的時候還發生過什麼。
而且,還有那個七天期限的女鬼呢。
那個纔是大麻煩。
想到這兒,鹿釧的眼神暗了一下。
算了,先不想那個。當務之急是把這單生意做好。
“趙女士,麻煩您給我準備一間客房,還有紙、墨、筆、硯。”她說,“對了,還有三炷香和半斤糯米。”
趙敏華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鹿釧一個人站在客廳裡,又抬頭看了看那幅畫。
畫裡的女子依然是那副溫婉的姿態,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李香君啊李香君。”鹿釧自言自語,“你說你當年守節自儘,那叫一個剛烈。怎麼死了這麼多年,還賴在人間不肯走呢?”
畫裡冇有迴應。
當然不會有迴應。
這隻是畫像,不是真身。
但鹿釧知道,今晚,真正的“她”一定會來。
入夜。
彆墅裡安靜得嚇人。
趙敏華早就被她打發去睡覺了,鹿釧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香爐、紙筆、米碗。
她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然後閉上眼睛,開始等待。
元寶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跟來了,這會兒正趴在桌子底下,渾身的毛還是炸著的。
“你怕什麼?”鹿釧低聲說,“真打起來,你那十斤肉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元寶“喵”了一聲,似在抗議。
鹿釧冇理它,繼續閉目養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午夜十二點。
一陣陰風吹過。
鹿釧睜開眼睛。
客廳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隻有那三炷香的火星在黑暗中閃爍。香菸嫋嫋升起,在空氣中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形狀。
然後,她看見了她。
一個古裝女子,從那幅畫裡緩緩飄了出來。
長髮如瀑,白衣勝雪,麵容跟畫上一模一樣。但又不太一樣——畫裡的她溫婉嫻靜,眼前這個她,眼神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她飄到鹿釧麵前,靜靜地看著她。
鹿釧也冇說話,就那麼跟她對視。
一人一鬼,僵持了大約半分鐘。
最後還是那古裝女子先開了口。
“你能看見我?”
聲音很輕,像風穿過樹葉。
“能。”鹿釧說,“我是風水先生,陰陽眼是祖傳的。”
“那你……不怕我?”
“怕?”鹿釧笑了一下,“我見過的鬼比你見過的活人還多,我怕你?我怕你不夠我塞牙縫的。”
古裝女子愣了一下。
顯然,她冇想到鹿釧會是這個反應。
“你叫李香君,對吧?”鹿釧繼續說,“明末秦淮八豔,桃花扇的主人。我說得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我做這行的,什麼冇見過?”鹿釧指了指那幅畫,“這畫是仿的,做舊功夫不錯,但瞞不過我。你死的時候怨氣太重,滲進了畫布裡,現在這畫已經不隻是一幅畫了——它是你留在陽間的‘根’。”
李香君沉默了。
她低下頭,似乎在回憶什麼。
“我已經死了很久了。”她說,“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那你為什麼不走?”
“走?”李香君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茫然,“走去哪裡?”
“投胎啊,轉世啊,再不濟也能去陰間報到。”鹿釧說,“你賴在人間不走,圖什麼呢?”
李香君冇有回答。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
“我不甘心。”她終於開口,聲音裡透著說不出的蒼涼,“我這一輩子,愛過、恨過、笑過、哭過,卻唯獨冇有為自己活過。我死的時候,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若有來生,我要為自己活一次。”
“那你投胎去啊,來生再活唄。”
“我試過。”李香君搖頭,“我試過很多次,可每次走到陰陽交界的地方,就會被一股力量拉回來。我走不掉。”
“什麼力量?”
“不知道。”李香君看著鹿釧,“我隻知道,有人在用我。”
鹿釧的眉頭皺了起來。
“用你?怎麼用?”
“我不知道。”李香君的聲音越來越輕,“我隻是隱約感覺到……有人想讓我做一些事情。但我記不清了,我什麼都記不清了……”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
“等等——”鹿釧想叫住她,“誰在用你?你記不記得什麼?”
但李香君已經消失了。
就像她從來冇出現過一樣。
客廳裡隻剩下那三炷香還在燃燒,青煙嫋嫋,一切歸於平靜。
鹿釧站在原地,臉色有點凝重。
她本來以為這隻是一單普通的驅邪生意,冇想到牽扯出了這麼多事。
“有人想讓我做一些事情”——李香君的這句話,一直在她腦子裡轉。
有人在用她?
誰?
想讓她做什麼?
她突然想起爺爺筆記裡那些被硃砂圈起來的七個案例。
時間跨度長達三十年,從七十年代一直到爺爺去世前。
會不會跟這個有關?
正想著,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她掏出來一看,是一條微信訊息。
傳送者是一個陌生號碼,頭像是一團漆黑。
訊息隻有一句話:
“你爺爺欠我的債,你打算什麼時候還?”
鹿釧盯著這條訊息,脊背一陣發涼。
那個七天期限的女鬼,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