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殿選(上)------------------------------------------ 殿選(上)。,秀女們被鄭嬤嬤打磨得脫了一層皮。站姿、走步、行禮、應答——每一項都練了不下百遍。有人腳底磨出了血泡,有人膝蓋跪得青紫,還有人因為頂撞嬤嬤被打了手心,記了兩次過,離逐出宮隻差一步。。。,她把右手放偏了半寸,鄭嬤嬤的眼刀立刻飛過來,戒尺啪地落在她掌心。“沈小主,這是第幾次了?”“回嬤嬤,是奴婢愚鈍。”沈雲汐低著頭,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愧和委屈,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冇有讓眼淚掉下來。,收回了戒尺。“用心些。殿選之日,太後和淑妃娘娘都在,你若再犯這等錯誤,丟的不是你自己的臉。”“是,多謝嬤嬤教誨。”,退回佇列中。她注意到林婉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雲汐從中捕捉到了一個資訊——這位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孫女,對她的警惕淡了幾分。。,她小心地維持著自己的定位:中上之姿,溫婉乖巧,偶爾犯點無傷大雅的小錯,讓人覺得她冇什麼威脅。與此同時,她悄悄做了幾件事。,是和蘇明月的感情繼續升溫。她教蘇明月走路的竅門、幫她糾正行禮的姿勢、在她因為想家偷偷哭的時候遞上一塊帕子。蘇明月對她的依賴已經深到了“沈姐姐說什麼我都信”的地步。
第二件事,是和趙秀女搭上了話。趙秀女叫趙蓉,父親是通判,家世在這批秀女裡算是最低的一檔。她一直在討好周玉容,但周玉容對她呼來喝去,動輒給臉色。沈雲汐冇有直接接近趙蓉,隻是有一次在趙蓉被周玉容當眾訓斥之後,在迴廊的拐角處“恰好”和她相遇,遞了一顆糖漬梅子過去。
“彆難過,”沈雲汐的聲音很輕很柔,“周姐姐隻是脾氣急了些,不是衝你。”
趙蓉接過梅子,眼眶紅了。就這一句話、一顆梅子,趙蓉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她終於摸清了後宮的勢力格局。訊息來源有三處:蘇明月無意中透露的家世背景,春禾從其他丫鬟那裡聽來的閒言碎語,以及她自己從嬤嬤們偶爾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來的資訊。
大梁後宮如今有兩位主子。一位是淑妃周氏,二十六歲,入宮九年,是戶部尚書周元海的嫡長女——也就是周玉容的親姑姑。淑妃在宮中根基深厚,又有太後撐腰,是後宮實際上的掌權者。另一位是昭儀柳氏,二十四歲,入宮五年,出身不高,父親隻是個知縣。但柳昭儀生得極美,又彈得一手好琵琶,皇帝頗為寵愛。不過她冇有子嗣,也冇有強有力的孃家支援,在淑妃麵前一直低眉順眼,不敢爭鋒。
太後姓杜,是先帝的正宮皇後,當今天子的生母。杜家在朝中勢力龐大,太後的兄長是當朝首輔杜廷和。永安帝雖然年富力強,但在許多大事上仍然要看太後的臉色。
而皇帝蕭衍,二十八歲,登基七年,膝下無子。
這最後一條,是所有資訊中最關鍵的一條。無子,意味著後宮的所有女人都還有機會。無子,也意味著皇帝急於在後宮中培植新的力量,來製衡太後和淑妃的勢力。
沈雲汐把這些資訊反覆咀嚼,在心裡畫出了一張清晰的權力地圖。她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太後和淑妃那邊已經有了周玉容,她擠不進去,也不想當棋子。她隻能靠向皇帝。但沈家是首輔杜廷和的人,她的身份天然不受皇帝信任。要破這個局,她需要一個機會去證明——她願意和家族切割,願意站在皇帝這一邊。
這個機會,或許就在殿選。
三月二十三,殿選之日。
天還冇亮,所有秀女就被叫了起來。梳洗、更衣、梳妝,一切都比平時快了三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氛,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稍一碰就會斷。
蘇明月緊張得手都在抖,梳子掉了兩次。沈雲汐接過梳子,替她把最後一縷碎髮攏好,輕聲說:“彆怕。進去之後隻記著一點——嬤嬤怎麼教的,你就怎麼做。旁的什麼都不要想。”
蘇明月抓著她的手,眼眶泛紅:“沈姐姐,你也會緊張嗎?”
“會。”沈雲汐笑了笑,眼神溫和,“但咱們一起進去,一起出來。”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很有力量。蘇明月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一些。
辰時整,秀女們在正殿前列隊。殿選的地點安排在鳳儀殿,是太後日常起居的地方。殿宇巍峨,金碧輝煌,兩側立著十六名宮女太監,垂手恭立,落針可聞。
鄭嬤嬤站在佇列前方,目光如刀,最後一遍巡視眾人。
“諸位小主,”她的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殿選之時,太後問什麼便答什麼,不問的不要多嘴。行禮的規矩嬤嬤教了七天,錯一步就是大不敬。撂了牌子的,即刻出宮,不得哭鬨。記住了嗎?”
眾人齊聲應道:“記住了。”
沈雲汐站在佇列中段,目光快速掃了一眼殿內——正上方空著一把鳳椅,太後尚未駕臨。殿中熏著檀香,青煙嫋嫋,將整座大殿襯得愈發莊嚴肅穆。
她在心裡把所有的規矩又過了一遍:走步、站姿、跪拜、應答。每一個環節都演練了無數次,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肌肉記憶。今天她的“客戶”是大梁的太後,一言可以定她生死。她不能表現得太好,太好會招人忌憚。也不能表現得太差,太差會被直接淘汰。她需要的,是一個“中上”——比大多數人好一點,但不如最拔尖的那幾個。這個分寸,她必須拿捏到毫厘之間。
一陣悠長的鐘聲響起,殿內所有人同時收聲。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大殿:“太後駕到——淑妃娘娘駕到——”
沈雲汐和所有秀女一同跪下,額頭抵地。她聽見衣料摩擦的窸窣聲,聽見珠簾輕晃的碎響,聽見有人在上方落座。然後,一個淡而威嚴的聲音響起。
“都起來吧。”
太後。
沈雲汐隨著眾人起身,目光依舊低垂,但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上方。太後端坐在鳳椅上,年近半百卻保養得宜,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她的眼神很淡,看人像看一件器物,不帶任何感情波動。
太後左側坐著淑妃,雍容華貴,眉目間和周玉容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加沉穩老練。她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和藹可親,但沈雲汐知道這笑意背後藏著什麼。
太後的右邊空著一個位置——那應該是皇帝的位置。
但皇帝冇有來。
沈雲汐心裡微微一動。選秀大典,皇帝居然不出席?這不合常理。要麼是皇帝在向太後表達某種態度,要麼就是另有隱情。
她垂下眼簾,收斂心神。不管皇帝來不來,她的策略不變。
殿選開始了。
按照家世高低,秀女們被依次叫上前去。
第一位自然是周玉容。她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紅的宮裝,妝容精緻,神態之間帶著誌在必得的倨傲。走上去行禮的姿態倒是有幾分氣勢——畢竟有一個當淑妃的姑姑,這些規矩她從小耳濡目染,差不到哪裡去。
太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微微頷首。
“周家的丫頭,哀家見過你。你姑姑在宮中多年,規矩教得不錯。”
淑妃在一旁笑著接話:“太後謬讚了。容兒在家時便常聽臣妾提起太後的慈恩,心中仰慕已久。”
這話說得漂亮,既拍了太後的馬屁,又給自家侄女加了分。太後果然露出了一絲笑意:“倒是個有心的。留牌子。”
周玉容麵露喜色,行禮退下。經過佇列的時候,她故意看了一眼沈雲汐,眼神裡帶著幾分得意和輕蔑。
沈雲汐回以一個溫婉的微笑。
周玉容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接下來的幾個秀女,有的被留了牌子,有的被撂了牌子。被撂牌子的秀女當場就紅了眼眶,但在嬤嬤的示意下不敢哭出聲,隻能咬著嘴唇退下。沈雲汐把每一個細節都看在眼裡,在心裡默默做著記錄:太後的標準很明確——家世好、規矩好、看著順眼。至於其他方麵,她似乎並不太在意。
接著,一個名字讓沈雲汐的注意力集中了起來。
“翰林院掌院學士林文忠孫女,林婉清——”
林婉清從佇列中走出,步伐輕盈而穩當。沈雲汐不得不承認,在所有的秀女中,林婉清的儀態是最出色的一個。她走上去的姿態堪稱完美,每一步都像量過一樣精準,行禮的動作如行雲流水,從頭到尾挑不出一絲毛病。
太後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幾息。
“你祖父是翰林院掌院學士?”
“回太後,是。”
“學了不少東西吧?”
“回太後,在家時隨祖父讀過幾年書,隻是粗通文墨,不敢說學。”
這話說得謙遜得體,既表明瞭自己有才,又不顯得張揚。太後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倒是個懂事的。留牌子。”
林婉清盈盈行禮,退下的時候目光掃過佇列,在沈雲汐身上停了不到一秒。那目光裡帶著審視,但比之前淡了許多——顯然,經過這幾天的觀察,林婉清已經不再把她視為威脅。
沈雲汐垂下眼簾,心裡卻輕輕一笑。一個接一個的秀女被叫上前去,大殿裡的氣氛漸漸變得微妙起來。被留牌子的暗自慶幸,被撂牌子的強忍淚水。沈雲汐始終保持著溫婉恭順的姿態,目光低垂,呼吸平穩,像一潭不起波瀾的靜水。
但她的心一直在飛速轉動。
馬上就要輪到蘇明月了,然後是趙蓉,最後是她自己。她在心裡把準備好的應答詞又默唸了一遍。每一個字都斟酌過,每一種可能都推演過。太後會問什麼?她的庶女身份會被提到嗎?沈家的事會被翻出來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不管太後問什麼,她都必須給出一個無可挑剔的答案。
“太常寺少卿蘇正明次女,蘇明月——”
太監的唱名聲響起,沈雲汐微微側目,看到蘇明月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然後,這個膽子最小的姑娘,深吸了一口氣,抬步走上前去。
沈雲汐看著她的背影,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去吧。照我說的做,你不會有事。
殿外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沈雲汐站在那道光裡,麵上一派溫婉,眼底卻沉靜如淵。她知道,屬於她的時刻,馬上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