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爸回來了》------------------------------------------,父母、弟弟妹妹,還有嬌嬌,給我打了很多電話、發了很多視訊。我一個都冇接。他們發來的語音,我也冇聽,隻是轉成文字看了看。,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不要接。不要接。,媽媽發來一條語音,問我回不回家過年。如果不回,就把肉寄到長沙來。。:難道我在長沙買不到肉嗎?樓下就是菜市場,我每天都能吃到新鮮的。等他們大老遠從陝西寄過來,肉早就臭了——他們不會想到用真空袋,也懶得費那個心思。他們關心的從來不是我吃冇吃到、吃的是好的還是壞的。隻要寄了,他們就是自己心目中的好父母。,幾天後媽媽直接發來一條訊息:已經寄了。一個豬蹄,一個豬小腿,都是煮好的,裡麵還放了兩個油餅。妹妹勸她說寄過去肯定壞了,讓她彆寄了。她把肉放冰箱凍了一下,說到了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扔掉。,我氣血上湧,臉漲得通紅,肺都要氣炸了。。我畢業後在杭州工作的第一年。那年夏天悶熱得像進了蒸籠,彷彿都能看到空氣中的熱氣在流動,離開空調兩分鐘就汗流浹背。,園子裡的蔬菜瓜果很新鮮,要給我寄一些。我高興地應下了。快遞員上門時都不能理解,為什麼要從陝西寄一桶蔬菜到杭州——難道杭州買不到新鮮菜嗎?。畢竟有人記得你。,我懷著興奮的心情開啟。一個塑料化肥桶裡,裝著已經發臭的黃瓜、西紅柿,還有一堆爛掉的青菜。開蓋的一瞬間,我差點被熏暈過去。,才從一桶壞掉的蔬菜裡勉強挑出一小碟冇壞透的,放進冰箱。當然,最後那些在密閉的桶裡悶了三四天的菜,早就變味了。最後還是扔了。,說菜都壞掉了。,用歡快的腔調說:壞了就扔掉好了。。好像這是他們早就預料到的結果,像是在對我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他們絲毫冇有想過,我住在17樓。
我要拎著那個裝著臭氣熏天的化肥桶,在42度的夏天,跑下17樓去扔掉它。
是什麼心情?
麵對他們一如既往的無所謂的笑容、輕鬆的語調,我也一如既往地氣到肚子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說不出一個字,隻能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情緒。
掛掉電話後,我垂著頭想:應該又是我反應過度了吧,我脾氣一直都是這麼差,動不動就發火。隨即苦笑一聲,這件事情從此就像冇有發生過一樣。
事情還要從我小時候說起:
1999年9月,我出生在陝西最西部的山村裡。山外還是山。
那個地方,貧窮、落後、重男輕女。我從小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土牆、土炕、灶台裡燒的是苞穀杆。
我不知道誰是媽媽,也不知道誰是爸爸。更不知道“爸爸媽媽”這四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
我隻知道,彆的小孩都有媽媽叫,有爸爸叫。
於是我也想要。
有時候,我管奶奶叫媽媽。有時候,我管二嬸叫媽媽。
因為我的爸爸媽媽——他們在外地打工。那是那個年代,村裡人唯一知道的來錢的路子。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一走就是好幾年。
我就這樣,長到了五歲。
那年夏天,特彆熱。知了叫得人心煩。
吃完午飯,我照常蹦蹦跳跳的走出奶奶家的院子,準備去找小朋友玩。
門口,撞見了一個男人。
他穿著黑色背心,臉和胳膊曬得黑得像炭一樣,背上還揹著2個大西瓜。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整個人像剛從煤窯裡爬出來。
看見他頂著烈陽走進院子的那一刻,我嚇得大喊:
“奶奶!有怪怪人來了!”
我拚命往奶奶身後躲,緊緊抓著她的衣角,不敢探頭。心撲通撲通跳,生怕那個“怪人”把我抓走。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是我爸爸。
我的爸爸,回來了。
這就是我和爸爸的初次見麵。
冇有擁抱。冇有問候。冇有“爸爸好想你”。隻有陌生和恐懼。
他站在院子裡,麵帶微笑地看著躲在奶奶身後手足無措的我。進了屋,放下西瓜,坐在沙發上和奶奶聊天。我就怯生生地站在遠處,看著他們。
這一幕,我記了二十年。
後來,我和爸爸有了第一次真正的“交涉”。
那天,我和表姐吵架了。
表姐叫王嬌,我們都叫他嬌嬌,是我姑姑的女兒,隻比我大一歲,又住一個村,從小玩到大。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在整個小學期間幾乎唯一的朋友。
三年級她留級之後,就和我同一個班了。此後整個小學,她年年都是三好學生,而我一直是作為她的陪襯存在。爸媽回來之後,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看看嬌嬌,再看看你。”
但這並不影響我對她的喜歡。我打心底裡覺得她就是很好啊。她是天上的明月,而我是地上仰望她的烏鴉。每天上下學都一起走,形影不離。
那天吵了什麼,我已經記不清了。我隻記得表姐威脅我:
“你信不信我把你考試成績差、作業本上全是叉號的事,告訴你爸爸?”
我說:“那你去告啊!你去說啊!你去說啊!”
我打心底裡覺得——她應該不會說吧?我們是好朋友啊。
可我冇想到,她真的說了。
爸爸聽說了之後,非常憤怒。他瞪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好像我乾了什麼大逆不道、殺人放火的事一樣。
他一把拽過我的書包,抓起我的作業本,翻開。
滿篇的紅叉叉。
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我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一把抓住我,就在從奶奶家通往我家的那條大馬路上——那條我每天都要走的路——開始打我。
然後,一腳把我踢飛了出去。
兩米遠。
眼淚都來不及掉。因為直接給我乾懵了。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身子已經騰空了,又重重地落地了。後背磕在土路上,疼得我喘不上氣。
那一刻,我嚇壞了。
那是我人生中,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捱打。
那天之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成績不好,會被打。
這個道理,比任何課本上的知識,都刻得更深。
在此之前,我的確不知學習為何物。爺爺奶奶從不管我學習,也不怎麼約束我,平時玩好就行。上學隻是因為到了年齡就得上學,去了就行,聽不聽得懂無所謂。
還記得二年級下半學期一次期中考試,我們班有個男生數學冇及格,隻考了三十多分,在座位上哭得稀裡嘩啦。全班都跑過去安慰他,隻有我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我心想:我才考了二十多分,他都比我考得高了,有什麼好哭的?成績真的有這麼重要嗎?我最多隻知道30分比20分高——哦,那又怎麼樣呢?
至於為什麼全班都跑去安慰他,大概是因為他長得實在太好看了,白白嫩嫩,比女生還好看。
但那天,我被爸爸一腳踹飛之後,我終於懂了。
成績真的很重要。
因為成績不好,爸爸會打我。
因為成績不好,我會被嫌棄。
因為成績不好,我連被愛的資格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