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普拉秋斯起身，“保險？”
“對，就是保險。”斯蒂芬緩緩露出一個‘安撫式’微笑，“其實可以想開一點，別擔心，隻是常規流程，就像……就像去遊樂園坐過山車也要簽免責協議對吧？”
“有生命危險？”普拉秋斯說這句話都覺得是廢話，因為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還在不久前。
當凱爾那被剖開的腹部、流出的內臟那樣真實出現在他眼前，他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噁心，而是陌生，之前，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我們會給你一個隆重的葬禮的。”巴蒂斯塔補充道，目光好像毫不在意，“你想起了什麼吧？”
“我想到遊樂園不會用恐龍當道具啊！”普拉秋斯的聲音拔高了八度，眼前又閃過凱爾被恐爪龍撕開的製服，血跡在地麵暈開的場景，胃部一陣抽搐。
“給他一點鎮定劑吧。”斯蒂芬麵露擔憂之色，“你說話怎麼這麼直接？”
“我覺得……還是不用了。”普拉秋斯連忙擺手，怯懦地說了一句：“沒事了。”
“行吧。”斯蒂芬拿起記錄表，湊到巴蒂斯塔眼前，“就這麼記錄下來？”
巴蒂斯塔推了推眼鏡：“不然呢？你要是不會記，我來。”
斯蒂芬手中的記錄表和鋼筆瞬間被奪走，巴蒂斯塔看向機器後方，普拉秋斯看不到，猜測那裏應該顯示著什麼關於他的資料。
“血脈共鳴率0.5%……”斯蒂芬揉了揉太陽穴，臉色有些尷尬：“至少比實驗室的青蛙強……”
“教授！”普拉秋斯漲紅了臉，還是忍不住：“您說我是高階血脈！”
記錄資料完畢後，他悶悶不樂開啟實驗室的門。
一走出去，他頓時感覺自己好像是什麼國際人物，此時正從自己的專機上下來，他現在被很多像記者一樣的學生包圍著，甚至還有熟悉類似的問問題。
“特級新生！”一個男學生問：“您測的結果是什麼呢？”
“結果……”他想不好說怎麼出口，斯蒂芬來到他身後，眾目睽睽之下，他將那張記錄表展示了出來。
“0.5%血脈共鳴……”那個男學生讀到這，突然愣住了，久久開不了口。
剎那間，那個男學生對著普拉秋斯幾乎是撲了過來，雙手抓住那已經顯得有些無力柔弱的肩膀：“難道你覺得一點反應都沒有？”
普拉秋斯看清了，這居然是斯萊特，長發幾乎蓋住了他的眼睛，撲過來的那麼幾秒他才認出，這是上次在自己房間裏自戀的斯萊特學長。
他眼睛瞪得溜圓，好像也不顧什麼周圍的學生，搖著他的肩膀追問：“真的？”
普拉秋斯撥開斯萊特的手：“呃……不能這麼說，隻能說一點點吧，說什麼共鳴率隻有0.5%，比普通人好。”他聲音越說越小，周圍其他學生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他身上，渾身不自在。
一個長發女學生在旁邊說：“0.5%？這也太誇張了，普通的初學者在這樣的測試裡也不該這麼低啊。”一旁的學生跟著附和，雙手抱在胸前：“是啊，他在裏麵不可能睡覺吧？”
普拉秋斯連忙擺手：“我真的有認真測，先是那個機器測通用咒，一點反應沒有，換了血脈咒的儀器，就閃了一下影像，沒了……”
“千真萬確？”斯萊特還是一臉不敢相信。
普拉秋斯拚命點了點頭。
“當初我還是B級學員的時候，測試結果有8.2%呢，你這個……我怎麼感覺我之前養死的一隻倉鼠都比你高。”不過斯萊特也是心大：“沒事的，這機器都不知道多少年了，就算你真的這麼低，學院也不會置之不理。”
伊芙娜在一旁歪著頭，眼神充滿好奇：“影像？”
周圍幾個同學還是發出低低的笑聲，普拉秋斯在原地無奈地嘆了口氣，向旁邊走了一步，讓要測的學生進去：“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就像一隻鷹。”
人卻感覺越來越多，格裡高利不知道從哪硬生生擠了過來，笑著拍住他的肩膀：“我這幾天沒閑著，大概把這搞清楚了，也想了一下，說不定你的血脈咒是他們說的‘讓機器失靈’？”
普拉秋斯伸手推開格裡高利：“別說了，別說了，我快愁死了。”一邊想要擠出去。
這時，安從人群後走了過來，普拉秋斯看見她雙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好了，都別圍著欺負人家了。”
她看向普拉秋斯，眼裏難得多了幾分認真：“你不用太在意一開始的測試結果，很多人也是一開始表現平平，後來在實戰中大放異彩。”
普拉秋斯感激地看了安一眼，剛想開口，她卻先走了過來，揮手讓他麵前的學生走開一點。
一種奇怪的感覺，普拉秋斯就像一個小學生被他的媽媽在後麵盯著走了出去，不過也算勉強解了圍。
他回頭看著安，剛想開口說聲：“謝謝。”就聽到又傳來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麵的清脆聲響。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走廊過道裡，一位穿著精緻製服、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女士優雅地走來，懷裏抱著一疊檔案，每走一步，脖子上的珍珠項鏈就跟著輕輕晃動。
“霍爾德教授呢？”她張口就問普拉秋斯：“學生，他在裏麵嗎？”
普拉秋斯點了點頭，後麵就有不少人說：“艾琳娜教授好。”
眼前這位艾琳娜教授走到眾人麵前，目光在人群中停留了片刻，來到門前敲了敲。
斯蒂芬教授開啟門，她將懷中的一疊厚厚的檔案遞給了他，斯蒂芬一邊接過，一邊笑著說：“您怎麼來了？我在幫學生們測試啊。”
安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隨後摟著普拉秋斯的肩膀：“看來沒有我們什麼事了。”
普拉秋斯說：“那是他們說的艾琳娜教授？”
“對呀……”安嘴角略有笑意望著他：“斯蒂芬的妻子，要不然說人族和精靈族就是不一樣，兩個人是同樣的年紀，卻是兩種麵貌了。”
斯蒂芬一個個將學生們測完，普拉秋斯和其他幾個人在過道上等待，他出來的時候，斯蒂芬如釋重負鬆了口氣：“所有沒測的學生都測完了！”
前往所謂的教室，隻是他隱隱感覺不對勁了，安學姐跟在他身後，一進門，超級大的遊泳池水麵泛著深藍，像一塊被切割下來的夜空，普拉秋斯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場館裏回蕩，每一步都驚起細小的回聲。
斯蒂芬淡定走到一旁，將開關開啟，頓時上百顆白熾燈亮起，這個巨大的遊泳館任何角落都一清二楚。
“所以……就我們三個？”他轉頭看向安，她正用鞋尖戳著地上的瓷磚。
斯蒂芬教授拉了拉西裝外套：“昨天其他人都練過了，”他打了個響指，池水彷彿翻騰起來，上下湧動，好像液態金屬：“你昨天在休息，今天我單獨教你。”
普拉秋斯盯著泳池裏翻滾的水花，水麵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快速遊動，陰影龐大得讓人不安：“我好像明白為什麼需要保險了……”他小聲嘀咕。
安突然從後麵拍了下他的肩膀：“怕了？”
“還有你！安·阿祖爾！”斯蒂芬一手指向了安，“你怎麼過來了？你又不需要練這個。”
安緩緩鼓了鼓腮幫，捏了捏耳尖：“沒事的啦……我就來看一下。”
“看什麼看？回去。”斯蒂芬說。
“好不容易作為特級新生的輔導學姐，你就讓一讓我嘛……”她馬尾搖搖晃晃，語氣彷彿在撒嬌，“親愛的斯蒂芬·霍爾德教授……”
斯蒂芬沒有回答她，而是對普拉秋斯說：“首先，我來跟你說清楚練習基礎類法咒一些注意事項。”
“教授……我或許可以幫你看一看他嘛，情況特殊，如果他出了事情，我還可以幫忙救一下的。”安依然不打算放棄。
斯蒂芬教授用嚴肅的臉看了一下她，然後緩緩嘆了一口氣：“允許，但不要過線。”
安比了一個“OK”的手勢，普拉秋斯此時對這個學姐有些恨得牙癢癢。
“馬上要開始了。”斯蒂芬在他耳邊輕聲低語：“你準備好了嗎？”
普拉秋斯驚慌失措：“沒有，您還沒說注意事項。”
“真是細節決定成敗！很好，如果有問題，你可以直接問我。”斯蒂芬摸了摸下巴，微笑著說：“首先，無論是什麼法咒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念出來咒語，念出咒語，釋放法術，能明白嗎？”
普拉秋斯似懂非懂點了點頭，這些他好像挺熟悉，怎麼說自己也是現代世界的人，怎麼說也是讀過《哈利·波特》
“這是比較籠統的一個說法，我不能說這代表全部法咒，目前已被發現的法咒咒語有整整2000句，具體情況是講一上午的課都沒法說完，法咒之間更是有著天差地別。”斯蒂芬教授耐心說道，“關於這方麵，就放在以後的課程上詳細講，我們來聊一聊目前要學的你的第一法咒……”
“是‘鯨息’。”安在後麵說。
斯蒂芬咬著牙轉頭：“我不需要你補充，我要自己親自跟這位特級新生說。”
他又把頭轉了過來，麵色變得溫柔：“呃……相關咒語是‘鯨之呼吸’，之所以是學生們第一個要學的，不僅是因為發現的時間早，而且本身也比較簡單。”
安此時還想插一嘴進去，但是斯蒂芬早有預料，回頭看了她一眼，她也隻能在旁邊靜靜站著。
“我明白教授的意思，隻是作為新生，不應該安全一點嗎？你看這水，像沸騰了一樣翻滾，這是為什麼？”普拉秋斯問。
“因為這同時也是個實用性法咒，當一位潛水員身上的裝備壞掉，自己又身處於很深的海底，他如果熟練這個法咒，或許就可以藉此逃出，這就是模仿自然水域的不穩定。”斯蒂芬突然輕聲說：“其實很多法咒是無奈的選擇，如果潛水服沒有問題，那潛水員肯定不會用這個的，真實情況中很多法咒都是在有生命危險的前提下用，法咒成功後，它可以支撐你在水下至少三小時自由活動，但記住，更像是憋氣，不是呼吸。”
“注意事項是？”普拉秋斯眉頭微皺。
“先比手勢，唸咒語，讓心去感受它，記得進入水下渾身保持放鬆，暗自蓄力，想像將一些力量存起來，不要想其他事，至於嗆水一類則正常，重點是，一定要聽教師的指揮，明白了嗎？”斯蒂芬滔滔不絕，普拉秋斯有些被動地點了點頭。
斯蒂芬說：“很好，但是實踐纔是最重要的。”
普拉秋斯扭過頭去，又回頭一看，穿著西裝的斯蒂芬不知何時已經站到池邊：“看好了，特級新生。”
教授的手指做出一個奇怪的手勢：食指與中指並立，無名指和小指蜷收，拇指微微翹起，好像一把手槍，普拉秋斯突然想起小時候玩的手影遊戲，隻不過現在這個手勢裡藏著能讓人在水下活動的魔法。
“鯨之呼吸。”斯蒂芬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輕盈如風，食指和中指間剎那彷彿亮起一點光，又擴散成光暈籠罩全身。
他向前邁了一步，直接沉入水中，濺起水花。
普拉秋斯趕緊跑過去趴在池邊往下看，斯蒂芬教授正懸浮在水中央，銀白的頭髮像水母觸鬚般飄動，他站在池底睜著眼睛，甚至還對上麵眨了眨眼。
“該你了。”安不知什麼時候也擺出了那個手勢，動作比教授還要標準。
“先別急著下水，感受血管內的力量流動。”她的聲音忽然輕柔下來，“就像……你第一次學會寫字。”
普拉秋斯緩緩模仿著手勢，食指和中指並立，無名指和小指蜷收，拇指微微翹起：“是這樣嗎？”他舉起手槍般的手勢，卻覺得自己更像在比劃一把玩具水槍。
安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放鬆，”她調整著他的手指角度，“魔力就像潮汐，你越用力抵抗，它就越難流動。”
泳池深處，斯蒂芬教授吐出一串銀亮的氣泡。不過那些氣泡沒有上浮，而是像被什麼牽引著，很快在水下劃出複雜的軌跡。
“現在唸咒語。”安鬆開手，但她的聲音還貼在耳畔，“別隻是用嘴念，要想像你真的是頭鯨……”
“鯨之呼吸。”普拉秋斯小聲念道，什麼也沒發生。
“再來！”安拍了下他的後腦勺，“別當是在圖書館念目錄。”
普拉秋斯深吸一口氣，這次，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他聽見池水輕拍岸邊的聲音，聞到安身上淡淡的檸檬香，奇怪的是，這些感官反而讓咒語變得真實起來。
“鯨之呼吸……”指尖突然傳來刺痛感，像被電了一下，睜開眼時，發現手指間藍光閃閃，彷彿纏繞著幾縷淡藍色的光絲。
安的眼睛亮了起來：“有反應！”
水下傳來悶悶的掌聲，斯蒂芬教授正在水裏比大拇指，他的嘴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什麼，但隔著水麵隻能看見一串珍珠似的氣泡。
“趁著現在，手浸到水裏。”安指揮道，“來，感受一下……”
普拉秋斯蹲下身，指尖剛觸到水麵，那些藍光蛇一般竄入水中，剎那間，他感覺有什麼東西順著手指爬上來，不是水，好像某種更輕盈的、帶著鹹腥味的能量。
“我好像……”他剛想說話，安突然插嘴：“閉上眼睛。”
他趕緊閉上了眼睛，安緩緩來到他身後，眼睛彷彿閃著金光，嘴角歪斜：“下去吧你！”
“你……”水淹沒頭頂的瞬間，普拉秋斯本能地想要掙紮，但想像中的窒息感沒有出現，反而有種奇特的清涼從鼻腔流入肺部，甚至更加不適應，他揮著雙手睜開眼，看見安在後麵也跳了下來，她的長發在水中散開，像一團燃燒的藍色火焰。
斯蒂芬教授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水下，教授的聲音帶著嗡嗡的迴響，隱隱可以聽出來：“不錯嘛！一次就成功，比上次很多學生強多了！”
普拉秋斯想回答，卻吐出一串氣泡，那些氣泡沒有立即上浮，而是繞著他的腦袋轉了一圈，聚集在頭頂，然後再緩緩上浮。
“控製呼吸，”安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現在我用了水下傳音咒，現在試著遊一下。”
他笨拙地劃動手臂，水變得不像水，而像某種濃稠的空氣，每一個動作都能帶起閃亮的渦流，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真的變成了海洋生物，能感知到池水一絲一毫的流動。
就在這時，他餘光瞥見深水區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團陰影比他想像中大得多，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靠近。
“教……教授？”普拉秋斯想提醒，卻隻吐出一串慌亂的氣泡，那東西已經清晰可見，一條足有泳池那麼長的鯨幻影，張著深淵般的巨口朝他們衝來。
安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往旁邊躲，鯨影擦肩而過的剎那，普拉秋斯看見它由無數發光符文組成的身軀，還有那雙比籃球還大的卻是一片白色的眼睛。
“失誤……”斯蒂芬教授的聲音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響，“忘記說這個咒語偶爾會具現化鯨靈……”
鯨影在池底轉了個彎，忽大忽小的，又朝他們衝來。這次普拉秋斯看清了，它嘴裏還叼著個閃閃發光的東西：赫然是斯蒂芬教授早上戴的那頂假髮。
又一看斯蒂芬頭頂，除了耳邊還有幾撮毛，光禿禿一片。
安突然鬆開他，手勢立在胸前，她的嘴唇無聲地動著，但普拉秋斯能感覺到周圍的水溫在升高，當鯨靈再次逼近時，安猛地張開雙手，一道由氣泡組成的火網攔在了中間。
鯨靈急忙停下，假髮從它嘴裏飄出來，它用鼻子頂了頂那個發套，突然發出一種介於汽笛和笑聲之間的聲音，化作無數光點在水中消散了。
浮上水麵時，普拉秋斯還在咳嗽，安趴在池邊笑得肩膀直抖：“看到沒？連鯨靈都嫌棄他的假髮！”
斯蒂芬教授狼狽地爬上岸，普拉秋斯倒是驚訝發現，他們身上的衣服沒有濕半點，乾燥涼快。
“這是意外！”斯蒂芬雙手調整著假髮辯解，“新生，你也不用怕，鯨靈都很溫順……”
普拉秋斯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指好像還在隱隱發光，那些藍光像活物般纏繞在指間，隨著呼吸明滅，他試著再次做出那個手勢，這次流暢得彷彿天生就會。
“看來有人入門了。”安甩了甩頭髮，突然湊近盯著他的眼睛，“想不到特級新生還真有點實力，作為A級學員，我不能大意了……”
水麵恢復平靜，望著自己手指，他那麼陌生又熟悉，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某種力量確實流淌在他的血液裡，就這樣簡單被激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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