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的燭火靜止,連搖曳都停止了。
盯著對麵憑空出現的那個人,他喉結上下滾動。
兩滴冷汗順著脊背滑下。
“幹什麼嘛?你每次出現都要搞得這麼戲劇化嗎?普拉秋斯強作鎮定,手指卻無意識行找一些事情做,“還是說你有表演型人格。”
瑟倫輕笑,那聲音像是絲綢滑過刀刃,優雅地端起茶杯,巧克力已經完全融化,在茶麵上形成一幅扭曲的星圖。
“親愛的哥哥,”他的琥珀色豎瞳在燭光中收縮,“你召喚我的。”
“胡說八道!”普拉秋斯猛地站起,帆布包“啪”掉在地上,忽然又感覺自己動靜搞太大了,又緩緩坐下:“我什麼時候……”
“噓……”瑟倫的食指輕輕抵在自己薄唇上,“你心跳加速時的聲音,你瞳孔放大時的恐懼,還有你每次看到死亡時腦海裡閃過的念頭……”
他歪著頭:“都是最虔誠的召喚儀式,當然,我也可以選擇不出現。”
列車突然劇烈顛簸,普拉秋斯踉蹌著扶住座椅,窗外,黑暗開始蠕動,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生物在玻璃另一側爬行。
“別怕……”瑟倫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他身後,冰涼的臉龐幾乎貼到他太陽穴,呼吸拂過他的耳尖,“哥哥怎麼還是這麼單純呢?”
他猛地轉頭,可是真皮座位隻有自己一個人。
回想著他精緻美麗的臉龐,他隻覺得不寒而慄。
燭火凝滯,像被無形的絲線吊住,普拉秋斯盯著杯中融化的巧克力,它們不再擴散了,而是凝固成荊棘般的紋路。
“你到底是誰啊?”他又喃喃自語,突然撥出的白霧在空氣裡盤旋不散,“溫度下降了?”
“不,是哥哥的血變涼了。”對麵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普拉秋斯猛地抬頭,瑟倫不知何時已經坐回那裏,單手支著下巴,黑色燕尾服的銀線刺繡泛著冷光。
他的睫毛在燭火中投下蛛網般的陰影,瞳孔深處一線金色的豎紋,像蛇,又像未出鞘的刀。
“對啊,我就是魔鬼,隻是一個小魔鬼。”對麵微笑著說,“要不要跟我合作?”
普拉秋斯的指尖掐進掌心,勉強擠出一絲苦笑:“和魔鬼合作嗎?真有意思……”
瑟倫低笑,忽然伸手,撫過車窗。他的指甲劃過玻璃時,窗外漆黑的夜色竟泛起波紋,彷彿那不是玻璃,而是一層薄薄的水膜。
“看,”他輕聲說,“旅程已經開始了。”
普拉秋斯轉頭,瞳孔驟然收縮。
列車外不再是漆黑的隧道,而是深藍到發黑的海水,無數氣泡翻滾而上,像一鍋煮沸的水,偶爾有蒼白的光斑掠過,照亮水下漂浮的、絲絮般的軟體生物。它們的輪廓像人,又像被拉長的水母,觸手如海草般舒展。
“海底?”普拉秋斯的聲音發澀。
瑟倫的指尖抵著玻璃,一隻半透明的手突然拍上車窗。“像不像愛琴海?”瑟倫的唇彎成了新月,“你我的血統故鄉。”
“你的……什麼?”普拉秋斯被說得一愣一愣的,自己完全被對麵的氣場壓製了,感覺就隻能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燭火“啪”地居然發出一聲不大的爆響,他的發梢無風微微自動,幾縷長發末端彷彿染上了深海生物的幽藍熒光。
“作為皇帝的末裔,夜族最後的純血。”他停了幾秒,“去看窗外吧。”
車廂突然傾斜,普拉秋斯撞上窗框,海底的景象也變了。
無數蒼白宮殿的尖頂從深淵中浮起,它們的廊柱上纏滿鎖鏈,他好像看到了一艘艘帆船,人們在一塊海麵上的浮島,不……準確來說,那像生物的軀體,人們的彎刀和斧頭一下下刺入,從孔洞裏都流出暗紅色的血液,將周圍的水都染成一片血洋。
“而我堅信你的血統會蘇醒。”瑟倫的指甲再次冰涼如刀劃過他的太陽穴,“我會保護你的……”
普拉秋斯的太陽穴還在突突跳動,這個優雅的小魔鬼指尖的寒意還殘留在麵板上,他下意識摸了摸耳後,那裏有一小塊麵板莫名變得冰涼且濕潤,像是沾了水珠的植物絨毛。
一切又變得安靜下來,桌子上擺放著的茶杯還在。
“啊,找到了!果然最好的東西藏得最深!”車廂深處傳來驚喜的呼喚。
那是一個陌生的聲音突然炸響,普拉秋斯閉眼冥想,剛讓自己冷靜,猛地抬頭,差點從座椅上彈起來。
剛才瑟倫坐的位置上,現在坐著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他穿著皺巴巴的亞麻西裝,領帶歪斜地掛著鋼筆,鼻樑上的圓框眼鏡滑到了鼻尖。
“你好,我是斯蒂芬·霍爾德,法咒課講師兼新生輔導員。”這個中年男人和之前那個人不一樣,看起來更高更瘦,他伸手扶了扶眼鏡,“你可以叫我斯蒂芬老師……天啊,太美了!”
普拉秋斯還沒從瑟倫突然消失的震驚中回過神,就被一把抓住了手腕,雖然眼前這位斯蒂芬老師的手指瘦骨嶙峋,抓人的手卻異常有力,像一副活過來的鐐銬。
“還有你的眼睛!虹膜邊緣的銀色環紋!我就知道招生辦那群白癡沒看錯!”斯蒂芬突然從放在身下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個放大鏡,幾乎要貼到普拉秋斯臉上,“上次出現這種特徵,也不知道幾百年前了……可能學院還沒成立。”
“等等!”普拉秋斯向後躲閃,後背撞上真皮座位。
他再次向外看去,窗外哪還有什麼深海的氣泡與海麵的肢解,隻有尋常的隧道牆壁飛速後退。“剛才那個……那個……”
“怎麼了?”斯蒂芬漫不經心應道,同時從包裡倒出一堆羊皮紙捲軸,“不用擔心,我們的條件很好的。”
“不是啊!現在你坐的這個位置,剛才就有一個人,而這個人他突然消失了!”普拉秋斯大膽說道。
“這怎麼可能……”他突然湊近,壓低聲音,“你擔心什麼?”
普拉秋斯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斯蒂芬突然愣住了,臉上變得嚴肅起來:“你……”
普拉秋斯朝他尬笑了一聲。
“你難道上了地鐵還不打算上我們的學院?”斯蒂芬情緒激動,從座位上站起,走過來直接摁住了他的雙肩,可憐的普拉秋斯,身體就那樣被按在座位上,不敢抬頭看他的臉。
“好……好吧,我當然是要加入學院的。”普拉秋斯說。
“這就對了嘛……上了這趟列車,就不可能掉頭返回的。”斯蒂芬一邊說著,已經在桌子上嘩啦展開一張泛黃的畫卷,羊皮紙上用暗紅色顏料繪製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看上去是一頭雙翼巨龍被無數帆船包圍,人類像螞蟻般爬滿它漆黑的鱗片,刀斧起落間噴濺出瀑布般的血霧。
“摩格諾斯,夜族的末代皇帝。”斯蒂芬的指甲敲了敲畫中巨龍金色的眼睛,那裏正被一柄長矛刺穿,“在愛琴海被聯軍分屍的那天,據說海水因為它的血液沸騰了整整四十天。”
畫作的右下角有個微型漩渦,普拉秋斯盯著看時,但感覺那漩渦竟開始緩緩旋轉,他猛地閉眼再睜開,幻覺又消失了。
“當然,這些都是選修課《古代生物》的內容。”斯蒂芬突然捲起畫作,動作麻利地換上一疊彩印宣傳冊,“現在讓我們聊聊你的課程表!”
他緩緩接過一看,宣傳冊封麵是燙金的“歐斯坦高階學院”上中下三種字樣,分別是拉丁文、法文和中文,最下方印著一行小小的拉丁文:為非凡者提供非凡教育。
普拉秋斯翻開內頁,手指微微發抖,第一頁就寫著《血統管控協議》。
“考慮到你的情況……”斯蒂芬突然從口袋裏摸出一把五顏六色的糖果,“我強烈推薦我的最基礎的《法咒學》!”他捏起一顆藍色糖果,糖紙突然無火自燃,化作一股小小的白煙。
“別看現在隻能變出糖果什麼的,”斯蒂芬揮手驅散白煙,“別以為法咒是最基礎的就輕視它,去年我就聽過我的學生用進階咒語在尼羅河三角洲召喚了一場特大暴雨!”他忽然壓低聲音,“當然,校方賠了埃及魔法部一大筆錢……”
列車燈光閃爍幾下,斯蒂芬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的糖果:“聽著,你必須現在做決定。”
他塞給普拉秋斯一張表格,“打勾的必修課,畫圈的推薦選修,畫叉的是去年炸過實驗室的。”
普拉秋斯仔細一看,隻感覺頭昏昏沉沉的。
表格上密密麻麻用法語寫滿課程名稱:《黑魔法(實踐課)》《鍊金術與基礎炸藥》……普拉秋斯的目光停在《古代語言》上,耳邊突然響起瑟倫那種帶著多重迴音的聲音。
沒有一段話是寫上他熟悉的俄文的,雖然他們交談的時候說的是俄語。
幸好他在別的地方不出色,卻在語言方麵非常有天賦,但他突然感覺不對勁:老師是怎麼知道自己說俄語的?
“我……我想先瞭解。”他手指哆嗦。
“太棒了!這就是我要的態度!”斯蒂芬突然掏出一支黑色鋼筆,拿過去在表格上瘋狂打勾,“《法咒學》當然要選,《血統》必須上……”
直到普拉秋斯盯著斯蒂芬老師在表格上畫下的第七個勾,喉結不安地滾動了一下:“老師,會不會選太多了?”
“擔心什麼?”斯蒂芬頭也不抬,“你以為學院的課程是給小孩子準備的?聽我給你講的事情。”他突然扶正歪斜的領帶,“我入學時比你還小兩歲,每天睡五個小時,其他時間基本都在學習,照樣啃完了《魔典》全十二卷。”
“可我感覺《血統管控協議》和《黑魔法》那些課程……”
“這叫因材施教。”斯蒂芬將鋼筆放在桌子上,“你虹膜邊緣的銀環紋在夜族血脈裡叫‘永夜之瞳’,知道為什麼招生辦的老約翰看到你的卡片差點尿褲子嗎?據說上一個血統還不那麼純的,就可以徒手撕開深海巨妖的胸腔!”
“既然這樣,說到關於夜族……”普拉秋斯扶了扶額頭,趁機開口,“我隻聽說過一些傳說,聽起來像是人類之前的‘第一文明’……”
斯蒂芬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作為新生,居然連這都不知道?”
他一股薄荷的氣息撲麵而來,“聽好了,夜族確實是我們目前定義的第一文明,流淌在你血管裡的力量。”
他猛地鬆開手,從公文包掏出一本破舊的皮質筆記本,扉頁上密密麻麻畫滿類似蛇形的符號。
他示意普拉秋斯湊近一點。
“看到這些鱗片紋路了嗎?”斯蒂芬翻開其中一頁,上麵貼著一塊半透明的生物組織的黑白照片,“在黑海打撈的夜族殘肢,它們的細胞擁有自我修復能力,傷口癒合速度比人類快二百倍。但你猜,他們害怕什麼?”
他突然壓低聲音:“它們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同類。”
普拉秋斯的後頸突然泛起涼意,瑟倫指尖的寒意似乎又浮現出來,他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還是感覺腦袋像火車車頭嗡鳴著炸響,這麼多新事物讓他一直堅持的世界觀崩塌了:“所以學院是要培養我們……征服世界?”
斯蒂芬爆發出一陣歡笑,桌上的茶杯叮噹作響:“二十年前,我的導師帶著我們七個學生去執行任務,目標是一頭蘇醒的夜族親王。那傢夥隻用了一個眼神就讓我的兩個師兄互相撕開了喉嚨。”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我們學院的真正目的,是用夜族的力量對抗夜族。”
“用夜族對抗夜族?”普拉秋斯隻感覺哪裏不對勁。
“你以為那些協議是為了什麼?《血統管控協議》是為讓你學會和保證之後會壓製體內的野性。”斯蒂芬耐心解釋。
列車再次晃動,這次比之前更劇烈。
普拉秋斯抓住桌沿,斯蒂芬卻彷彿習以為常,繼續翻動著課程表:“看到《古代語言》了嗎?裏麵的一門必修課是專門研究夜族的愛莫羅語的。”
普拉秋斯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瑟倫說過的“血統蘇醒”和斯蒂芬的話在腦海裡不斷交織。
他有些忍不住,如果這是劇本,那麼他是很樂意談論這些,甚至還會添油加醋,可是這看起來是真的……
剛要開口,斯蒂芬突然將一顆銀色的膠囊推過來:“這是抗魔暈葯,記得吃,我們還有三個小時纔到學院,足夠把這些課程的重要性講清楚,畢竟,你可是千年難遇的苗子,不能死在第一堂實踐課上啊……”
“那天的愛琴海已經變成了血海,人類打敗了夜族,但沒法徹底消滅,每隔一段時間,他們會隨著召喚而重現世間……”斯蒂芬語氣嚴肅,滔滔不絕。
普拉秋斯的話還是嚥了下去,他感覺完了,對眼前這個所謂的老師第一印象就是:不會是個精神病吧……
按這個推理下來,學院豈不是一個精神病院?自己之後就要和一大堆精神病人說早安和晚安了,想到這,他甚至有些崩潰,沒顯現出來,隻是想用手捂臉哭。
還是在《血統管控協議》上籤了字,一路上,他暗想著:連老師都瘋成這個樣子,那學生得是什麼樣啊?難道,自己要被斯卡德堡那些人這麼草率丟到一處病院了……
現在,斯蒂芬居然在他眼前拿起了那個瓷杯,他剛想提醒,這是剛才一個自稱魔鬼的人變出來的,然而老師卻是一飲而盡。
並且很滿意誇了他一聲:“謝謝你了,新生。”
普拉秋斯臉上浮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無奈,想擦汗,但也沒有汗可以擦。
剛才普拉秋斯的注意力全都被眼前這位斯蒂芬老師吸引了去,現在他終於意識到了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斯蒂芬老師並沒有說。
“呃……老師。”他調整著語氣,認真起來。
斯蒂芬眉頭挑了挑:“說吧,新生在老師麵前是不用這麼拘謹的。”
“我想瞭解一下,在你們所說的這歐斯坦高階學院裏麵,一年學費是多少呢?”說完,他期待又有點緊張的眼神望著斯蒂芬。
“學費?”斯蒂芬問,“確定嗎?”
“確定,我認為我應該瞭解一下吧。”普拉秋斯點了點頭。
“好,一年學費是……0,沒有。”斯蒂芬抿了抿唇,笑了。
這句話出來,普拉秋斯開始懷疑自己耳朵了。
斯蒂芬老師又和他坐了半小時,老師走後,檔案還放在桌子上,普拉秋斯向後一仰,如釋重負般鬆了一口氣。
四麵八方緩緩傳出一聲:“聽見了嗎?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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