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過去了，橡木門半開著，陽光斜射進來，給空蕩蕩的中央椅子邊緣鍍上了金。
他們已經結束了喋喋不休。
從稅收到學校複課，從防洪到地方治理。
他們聲音漸漸消失在沉重的沉默中。
氣氛突然變得不對勁起來，他們僵硬地坐著，眼睛不時朝門口掃去。
外麵的兩名德國士兵像石雕一樣站著，他們的輪廓又被走廊昏暗的燈光模糊了。
房間裏瀰漫著一種淡淡的不安，因為最初的樂觀情緒隨著奧托一直沒有來而開始變質了。
隨後，腳步聲響起。
那是軍靴踩在地板上的砰砰聲，密集而有節奏地回蕩在走廊裡。
隨著時間推移，聲音越來越大。
這不是一個人，這是一個編隊……
這些官員交換了目光，即使是他們中最務實的人，此刻也臉色蒼白。
“要出事了……”周啟元推著椅子小聲說。
陳仲書緊握桌沿：“我感覺，這些不僅僅是守衛，他們是在動員……”
在他人做出反應前，李墨林突然站了起來。
隻需要瞬間的功夫，他已經成為事實上的領導者。
“我們得走了，現在！”他指著門口嘶嘶地說，“他們包圍了我們！”
他的話被一陣騷動打斷了。
橡木門外，兩隊德國士兵湧了進來，步槍舉起，上了膛。
他們以機械般的精確度移動，沿著這長長的會議桌兩側分開，以確保房間的每個角落都安全。
槍栓的尖銳哢嗒聲讓所有的喊聲都消失了。
恐慌爆發了。
一些官員站了起來，對他們大聲警告。
但士兵們沒有理會。
他們冷酷的目光註定沒有抵抗的餘地。
氣氛壓抑時，奧托的副官走了進來，製服筆挺，表情冷漠。
“根據克萊恩將軍的命令，”他用帶口音的普通話咆哮道，“所有人員都要被護送到書房，如果抵製，你會被視為敵對！”
官員們激動萬分，奮力掙紮起來。
周啟元向一名士兵揮拳，卻被槍托狠狠打倒在地。
沈博文忍不住大喊大叫“外交禮儀”，但德國兵對他的抗議置若罔聞。
德國士兵將他粗糙的手綁在背後。
他們被趕到後門，鞋子蹭著地板。
書房很寬敞，排著書架，以一張大桃花心木書桌為主。
奧托背對著他們，看著窗外的景色。
士兵們把官員們帶到他麵前，又推倒在地，迫使他們麵對他。
他慢慢轉過身，姿勢放鬆，目光掃過擠在一起的人群。
“先生們，”他平靜地說，“你們以為我需要你們來管理這座城市，這太天真了。”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深入人心。
“我需要忠誠，不是對吳，不是對你的舊理想，而是對帝國，放心，那些宣誓效忠的人會保住自己的生命，甚至他們的地位，至於那些拒絕的人……”
他聳聳肩，嘴角掛著冷冷的笑。
“福州不乏願意接替你位置的人。”
情緒崩潰了，一些人忍不住在這時哭泣，另一些人則咬牙切齒地咒罵。
驕傲的學者陳仲書氣得渾身發抖，嘴裏嘟囔著“野蠻”和“恥辱”兩個詞。
那眼神，好像要將眼前的奧托生吞活剝吃了。
爆發了，林少棠，這個年輕的前職員突然從士兵的手中掙脫了出來。
“你這騙子！”他咆哮著，“你利用了我們的信任！”
兩名德國兵還想伸手抓住他，而他卻朝著奧托猛地飛撲，要攻擊他了！
一切瞬間就結束了。
兩名士兵在半空中抓住他，把他摔在地板上。
他的臉緊貼著冰冷的木質地板，他奮力掙紮，但士兵把他按住了，膝蓋壓在他的背上。
奧托目不轉睛地看著。
“先把他帶走，”他命令道，“讓他成為一個榜樣吧。”
官員們驚恐地盯著看。
他們眼中的希望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絕望。
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為生存、為影響力、為一絲尊嚴而談判。
但他們隻不過是棋子，一個外國將軍政治遊戲中的工具。
士兵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把他們拖走，他們的腳步聲在書房裏回蕩，與林少棠低沉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漸漸消失在遠處。
書房在最後一位官員拖出去後安靜下來，剩下靴子的輕微刮擦聲，幽靈一樣縈繞不去。
奧托從窗邊轉過身，桌麵上還留著一個墨水瓶的淡淡凹痕，是蔣氏王朝最後日子的遺物。
他的副官沃格爾少校在門邊立正。
“你知道我是個急性子的，第一個招了嗎？”奧托問道，聲音低沉。
沃格爾搖了搖頭。
“還在喊叫，衛兵把他關在東邊的牢房裏，隔離了，沒人和他在一起。”
“很好。”奧托拉出書桌後麵的皮椅坐下，身體後仰，手指搭成尖塔狀。
“把他們全部隔離吧，不準交流，甚至不準睡覺，讓這寂靜侵蝕他們三天。”
他停頓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除了陳仲書那個老學究，明天早上帶他來見我，像他這樣的人固守驕傲，但當他們意識到自己無足輕重時，驕傲就會破裂。”
沃格爾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那尋找火車的事呢？奉國代表團正催促我們進行聯合巡邏。”
奧托的嘴唇繃緊了。
那列失蹤的火車籠罩著一切，像一個他無法忽視的滴答作響的時鐘。
“告訴他們同意，但指派我們自己的人帶領每個巡邏隊，讓他們以為自己掌控著局麵，要確保那個區的每條小巷、每個地下室、每寸土地都被我們的偵察兵測繪清楚。”他向前傾身，眼神強硬。
沃格爾猶豫了一下：“長官，奉國的第三師還駐紮在城市裏，他們的軍官一直在請求允許協助維護治安……”
“拒絕。”奧托打斷了他。“告訴他們城市裏很穩定，增派部隊隻會激起騷亂，如果他堅持，就提醒他火車的事，讓他自己去琢磨，他寶貴的貨物是和他的部隊駐紮在外麵更安全，還是和我們控製著這裏的街道更安全。”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手指沿著那些古籍的書脊滑過。
雖然他大部分沒讀過，但這是他想要塑造的形象的有用道具。
“這些官員以為可以和我討價還價，”他半自言自語地說，“以為他們對這座城市的瞭解給了他們權力，但權力不在賬本裡，也不在地方人脈裡，在於知道該畏懼誰，以及該拋棄誰。”
到了晚上，敲門聲打斷了他，一名年輕下士站在門口，利落地敬禮。
“將軍先生，奉國的特派助理王先生到了，他說有緊急事務。”
奧托揚起了眉毛。
“緊急？在這個時候？”他瞥了一眼手錶，晚上九點，城市已經處於宵禁之中。
“帶他進來，告訴衛兵手別離開武器，我不信任天黑後來拜訪的人。”
下士點頭退下。
一分鐘後，王先生走了進來，他的深色中山裝上好像還沾著路上的塵土，平時鎮定的臉上因緊張而緊繃。
他省去了客套，直接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奧托。
“我們的偵察兵在溫州南區一個廢棄倉庫裡發現了這個，”他低聲說，“是一本軍事手冊的碎片……我們的手冊，已經確定就是火車上的那本。”
奧托展開紙張，目光掃過褪色的墨水。
那是一種火炮的技術規格，屬於奉國嚴密的專案之一。
他抬起頭，表情中立。
“能確認火車在南區嗎？”
“這能確認有人去過那裏，”王先生向前傾身說道，“那邊的倉庫被洗劫過，有重型裝置移動過的證據，輪胎印、油漬，而且我們發現了血跡，不多，但足以表明發生過衝突。”
奧托的腦子飛速運轉。
如果有交火，那隻能意味著那火車的乘員要麼是叛軍，要麼是匪徒，要麼是另一夥人。
“你們的偵察兵發現屍體了嗎？你們科學家發現其他跡象了嗎？”
“沒有，但他們都聽到了傳言，當地村民談論倉庫南邊山裏有怪光，就在昨天晚上。”
王先生說：“將軍，我們需要迅速行動，如果那種武器落到流亡在外的蔣氏王室手裏……或更糟，落到了那些赤黨的手裏……那對我們雙方都是災難。”
奧托放下那張紙。
他一直在下一盤精心的棋，平衡奉國的要求，安撫城市，同時搜尋火車。
但時間不多了。
“我將在黎明派一個營去南區，”他說，“按我們同意的，和你們的人聯合巡邏，我的人打頭陣，如果有戰鬥，我希望我們的旗幟第一個插到對麵的地上。”
王先生點了點頭，一絲寬慰在他臉上閃過。
“同意，我會讓我最得力的軍官準備好。”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那些官員呢？聽說你逮捕那些……我的政府……關心他們的安全。”
奧托冷冷地笑了。
“你的政府關心的是麵子，別擔心，那些合作的人很快就會回到他們的辦公桌，剩下的？哼，福州有的是無名墳。”
他向後靠去，語氣隨意：“我們別糾結那個了，我們得找到火車。”
王先生的眼睛眯了起來，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知道最好不要爭辯，至少目前，奧托成功鑽了他們空子。
他轉身離開，門關上後，沃格爾開口了。
“長官，把南區交給他們去處理，您確定這明智嗎？”
奧托拿起那片手冊碎片，在手指間轉動著。
“需要，是，我們沒有足夠的人力既覆蓋整個城市又搜尋火車，讓他們去做跑腿工作，等我們找到了……我們再決定誰得到什麼。”
他把那張紙扔到桌上。
“現在，準備那個營，還有，確保今晚牢房安靜，我要那些官員休息好，準備做明天的選擇。”
沃格爾敬禮：“是，將軍先生。”
副官離開後，奧托回到窗邊。
權力他知道不是靠給予的，是靠奪取的。
而他打算牢牢抓住。
牆上的鐘滴答作響，聲音很大，標誌著夜晚的流逝。
遠處某個地方，一隻狗在叫。
而在下麵的牢房裏，一個名叫林少棠的年輕文書終於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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