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王宮內，侍從官腳步匆匆，將一份來自奉軍聯合指揮部的加密電文呈遞給蔣昭玄。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略顯陰鬱的景色。
他接過檔案，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又逐漸沉了下去。
“全國靜默……”他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彙。
這意味著，剛剛在刺刀下勉強維持運轉的脆弱經濟將來當頭一棒。
全國的工廠停工，機器停轉，不僅是稅收的銳減，更是無數家庭將失去收入的直接威脅。
社會動蕩的陰影瘟疫般在他心頭蔓延。
他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甘。
這彷彿是對他剛剛攫取的權力的一次無情嘲弄，他以為自己能掌控局麵，卻發現真正的棋手依舊在那個大國，他不過是在按別人的棋譜落子，甚至要親手毀掉自己棋盤上的根基。
緊接著，第二份電文送達，是關於實施“靜默計劃”所需資金和裝置的初步申請清單。
蔣昭玄盯著那串長長的列表，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筆，在一份檔案上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召來財政大臣：“他們資金的需求，由我們先行墊付，務必儘快到位，至於那些專業裝置……”他頓了頓，“回復他們，我方無力提供，隻能希望南京儘快協調解決了……”
他揮退眾人，獨自留在房間裏。
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攫住了他。
他擔心的是奉國方麵效率低下，審批遲緩，可怕的是，這有可能並不是因為什麼官僚體係阻礙了審批，而是他們有意為之，要扼殺吳國的希望，那些裝置將會遲遲不能到位。
那麼，這些如跗骨之蛆的奉國軍隊，這些神秘莫測的學院人員，豈不是要一直留在吳國了？
張啟仁將軍和他帶領的軍隊尋找原子彈是死命令。
為了這個目標，他們不惜犧牲吳國的經濟利益進行全國靜默行動，那麼下一步呢？
如果長時間找不到，本土也毫無進展，他們會不會徹底封鎖吳國？
政治上的，經濟上的，軍事上的……到那時，他這個“自治國”統治者，與真正的傀儡何異？
吳國將徹底失去最後一絲騰挪的未來空間，等待吳國的，也隻可能是一切塵埃落定，被奉國徹底吞併，僅此而已，他不甘心……
他感覺自己正被一股洪流裹挾著，越陷越深了，之前那種反過來利用危機的“沉穩”正在被“急功近利”的焦慮所取代。
他真的太想儘快結束這一切，太想擺脫這令人窒息的控製了。
“親愛的……”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魏昭雪走了進來，臉上擔憂。
她輕輕走到他身邊，將手放在他緊繃的手臂上。
這時，蔣昭玄還是沒有回頭，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
“怎麼了？跟我說說？”魏昭雪輕輕問道。
“他們要搞全國靜默……所有工廠都要停下。”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一種無力感，“我們剛穩定下來的局麵……可能又要亂了。”
魏昭雪沉默了一下：“我知道這很難，我無法改變南京的決定，但……”
她彷彿下定了決心：“我可以試著給南京寫封信。雖然我是因為政治來到這裏，但我的家族在那邊還有些影響力，否則連這個名義上的公主也沒得當，我可以請求他們，至少在裝置審批上，能夠……爭取加快一些速度。”
蔣昭玄轉過頭，看向魏昭雪，她的眼神是那麼清澈和堅定，那是毫無保留的支援。
在這一刻，政治聯姻的外衣被徹底剝去，隻剩下一對夫妻間最質樸的扶持。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攥緊。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謝謝”這兩個字。
他決心已定，便不再猶豫，這天晚上，他迅速簽署了命令，以“最高軍事指揮官”和“國家攝政”的名義下達了“全國靜默”的行政指令，從6月24日開始。
命令通過剛剛恢復部分功能的通訊網路以及騎著摩托車的傳令兵，迅速傳達到各省市。
第二天上午，許多沿海工業城市裏，刺耳的汽笛聲在清晨響起，不是上工的號角，而是停工的宣告。
大群工人們茫然地聚集在工廠大門外，看著一隊隊軍警開赴過來，接管了工廠的出入口。
“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讓進了？”
“聽說是什麼……靜默命令？”
“靜默？機器不轉了，我們吃什麼？”
騷動在人群中蔓延。
帶隊的軍官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木台上，用擴音器大聲宣讀著來自福州的命令，強調這是“為了配合盟軍執行至關重要的國家安全任務”，要求民眾保持冷靜與剋製。
工人們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滿，很快，強烈的憤怒和憂慮情緒在全國蔓延。
他們可能不懂什麼原子彈，不懂什麼超能力，他們隻知道，工廠的煙囪不再冒煙，就意味著家裏的米缸會很快見底。
在軍警警惕的目光注視下，人群是在抱怨和咒罵聲中無奈地散去。
很多工人們盤腿坐在地麵，進行無聲地抗議，但最終還是被軍警清走了。
留下的是一片死寂的廠區。
煙囪不再冒煙，機器停止轟鳴，街道上除了軍車和巡邏隊，行人寥寥。
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開始籠罩在整個國家上空。
這寂靜不是祥和的，而是風暴眼中那種等待最終審判的死寂。
蔣昭玄此時在福州的王宮裏度日如年。
他一方麵要應對國內可能因經濟停滯而爆發的騷亂，一方麵又要不斷催促南京，加快進度。
魏昭雪的信也在那天晚上送了出去，但南京那邊的反應尚是未知數。
他站在地圖前，看著那張覆蓋了整個國家的監聽網路示意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快一點找到那該死的列車，結束這場噩夢吧！
他感覺自己彷彿在走鋼絲，下方是萬丈深淵，而時間，正迅速地耗盡他所剩無幾的平衡。
但是，等到6月24日上午9點，在福州的郊外臨時機場，運輸機的轟鳴聲剛剛平息，地勤人員便如同工蟻般忙碌起來。
他們將一個個印有精密儀器標識的板條箱從巨大的機腹中卸下，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從黃昏時張啟仁的申請發出，他原本以為至少會審核幾天，但到這批裝置抵達福州，隻用了不到十五小時。
看來，帝國機器為了找回原子彈，展現出了驚人的動員能力。
裝置被迅速分發，在整個國家各關鍵地區，由工程兵緊急構築和加固的監聽站內，很快便亮起了幽暗的指示燈。
穿著灰色技術製服的工作人員大多是來自奉國本土或當地被佔領區的物理學家、聲學工程師和地質學家。
他們不知疲倦地除錯那些精密的儀器，耳機裡傳來的不再是塵世的喧囂，而是大地深處存在的那些極其微弱的振動與回波。
與此同時，封鎖的絞索進一步收緊了，更多的奉國部隊被調往吳國的沿海和陸路邊境。
哨卡林立，巡邏隊晝夜不息，徹底斷絕了任何大型物體逃離這片區域的可能。
天空也不再平靜，從杭州和廣州等地起飛的偵察機和戰鬥機整日就像一隻飢餓的禿鷲，在高空不斷盤旋，編織成一張天網。
一旦那列車敢駛出地麵，那就相當於暴露無遺了。
在福州的地下指揮中心，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了，不過起碼多了一絲目標明確的專註。
巨大的作戰室內，世子親臨，穿著便裝，張啟仁站在他身旁，臉色陰沉。
馬克西姆博士快步迎上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語氣帶著發自內心的激動：“殿下！由衷感謝您的全力配合！‘靜默’命令下達得如此迅速果斷，為我們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偵測環境，沒有您的支援，這一切都不可能如此高效地展開！”
蔣昭玄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他付出的代價，所有人心裏都清楚。
馬克西姆鬆開手，轉身麵向沙盤周圍聚集的軍官、情報人員以及那幾位歐斯坦學院的學員。
他走到一塊巨大的白板前，拿起記號筆。
“諸位，”他清了清嗓子，“在具體的監聽資料出來之前，我們肯定不能幹等，我們必須運用邏輯和地理知識，主動預判敵人的動向，縮小搜尋範圍。”
他熟練地在白板上畫出了吳國的大致輪廓。
“這是我們所在的位置。”他在福州點了一下，接著，他迅速勾勒出已知的他們掌握的主要地下鐵路線路，縱橫交錯，十二條之多。
“看，線路很多，而且看起來很複雜，對嗎？”馬克西姆的目光掃過眾人：“我知道要準確鎖定很難，但我們可以用排除法。”
他的筆尖果斷地劃掉了吳國南方的所有線路。
“理由很簡單，”他解釋道，“我們最後一次確認目標的位置，是在三明以北的隧道出口，就是在那邊，他們遭到了戰機的攻擊。”
“那麼，根據時間推算和目前我們掌握的情報，他們不太可能在短時間內悄無聲息地再次穿越三明周邊我們重兵佈防的區域，迂迴到全部。”
他的分析立刻得到了在場多數軍官的暗自認同，白板上的可能性瞬間減少大半。
“那麼，焦點就在地區的北部和東部。”馬克西姆的筆尖在吳國中北部到東北部區域移動，“結合該地區已知的具備通行重型列車能力的地下線路，以及時間因素，我們認為，目標目前最有可能選擇的路徑，集中在這三條線上！”
他在白板上畫出了三條清晰的箭頭：
這三條線的起點匯聚在南平，其中兩條都是西北方向，那個方向是江西，還有一條則是朝向東南，稍微蜿蜒，直指向福州。
“現在，我們來分析這三條路線的可能性，第一條通往鷹潭，第二條通往上饒，而這兩條線路情況類似，都是直接進入江西。”
“我們知道，之前那隻怪獸很可能潛入了江西，這兩條路是危險的，但不要忘記他們的組織性質，代入他們的視角，正因為我們認為危險，敵人也可能利用這種心理，反其道而行之，畢竟，他們本身就和夜族有密切聯絡。”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我認為，目前最大的可能性，是這條，向東南，指向我們所在的福州！”
他環視眾人，不少軍官露出疑惑的表情。
馬克西姆豎起手指：“理由有三！第一，就是不符合地理慣性，目標從粵東而來，他們一路南下潮汕，衝到廈門，又向北進入了山區，進入江西是順延原有方向，無需大幅度調整，但如果真這麼簡單，就不會有‘意想不到’這個詞了，我們必須保持警惕，而且，我們沒有收到任何來自江西的情報，第二是戰略意圖，我們已經可以知道他們是為了儘可能製造混亂，蘇杭地區是我們的一個經濟、政治和人口中心，如果劫持列車直奔那邊，勢必會引起混亂，反而可能就是最好的掩護，他們或許認為水攪得更渾，甚至……利用手中的籌碼，所以他們可能會先來我們這，然後順著這條沿海線路一路北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之前判斷他們不可能返回南部，是基於常理，但如果我們細想，他們有一種我們尚未能完全理解的能力，那麼他們選擇一條看似最遠最需要穿越我們控製區的路線，是否也是一種‘反其道而行之’？畢竟，最危險的地方，有時恰恰最安全。”
張啟仁沉吟片刻：“博士，你的意思是，他們有可能利用我們思維上的盲區，選擇一條我們認為不可能的路線？”
“不排除這種可能，將軍，當前三明到福州的這條線路就是這個情況，事實上，如果單從路程上講，他們進入江西能更快抵達蘇杭的，所以我們也不能完全放棄對江西方向的監控。但是，基於現有資訊，福州必須作為首要的重點監控和佈防區域！”
他開口道：“先生們，女士們，我們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至少，我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大海撈針了，搜尋範圍縮小，如果監聽結果出來符合我的猜想，那麼將重點監控這三條線路延伸區域的地下異常振動，我也建議空軍和地麵部隊要相應地向這些區域進行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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