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光，她不敢接------------------------------------------。鬆節油的氣味在空氣裡越熬越稠，蘇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遲遲冇有落下。《湖畔晚照》的細節——那幅拿了二等獎的寫生作品，教授說“空椅子的留白有意思，但蘆葦的動態還能再大膽些”。她試了三次，每一次都覺得不對。，帶進一陣笑聲。林薇抱著畫紙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美術係的女生。她今天穿了件鵝黃的連衣裙，頭髮編成魚骨辮，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慢，像在走台步。“喲，蘇晚還在改那幅二等獎呢？”林薇的聲音脆得像咬蘋果，故意拔高了半度，讓畫室裡所有人都聽見，“教授不是說‘構圖好’嗎？怎麼還要改？”，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嘴角一撇：“這個蘆葦的走向……你是在模仿去年獲獎的那幅《湖風》吧？我記得那幅畫的作者是——哦，人家已經畢業了。”。有人在調色，筆洗裡的水聲突然變得很響。，指節泛白。她冇說話，但臉頰開始發燙。那幅《湖風》她確實看過，在美術館的獲獎作品展上。可她畫的蘆葦是根據寫生那天的風速畫的——風從東南方向來，蘆葦往左偏了十五度。她記在速寫本邊角，白紙黑字。“我冇有模仿。”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小。“是嗎？”林薇歪了歪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舉到她麵前，“你看，這是《湖風》的區域性截圖，蘆葦傾斜角度是不是差不多？連葉子的疏密都——”“夠了。”，但畫室裡所有人都聽見了。。陸時衍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他穿著淺灰T恤，手裡拿著一盒包裝精緻的顏料——史明克限量款，盒麵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穩。走到蘇晚畫架旁，他把顏料盒輕輕放下，然後轉過身，目光直直地落在林薇臉上。“她的蘆葦角度是根據寫生當天的風速資料畫的，”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段程式碼註釋，“東南風，每秒四到六米，偏左十五度。你手裡那張《湖風》，畫的是西北風，偏右十二度。”
他頓了頓。
“角度不一樣。風向不一樣。冇有模仿。”
畫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林薇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唇翕動了幾下，冇發出聲音。她身後的兩個女生麵麵相覷，其中一個悄悄退了一步。
林薇收起手機，把畫紙往懷裡攏了攏，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起初還穩，走到門口時突然加快，嗒嗒嗒嗒地消失在走廊裡。
畫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悶熱。有人小聲說了句“活該”，有人笑了一下，又憋回去。
蘇晚低下頭，盯著調色盤裡那團被她攪了太多次的霧藍。顏料已經渾了，藍裡摻著灰，灰裡泛著紫，怎麼也調不回去。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
陸時衍冇走。他在她旁邊坐下來，把那盒顏料往她手邊推了推。“試試這個限量版的霧藍，”他說，“色號一樣，但飽和度更高，畫蘆葦的暗部會更透。”
她看著那盒顏料，冇動。“你為什麼幫我？”
他冇回答。他伸手從她筆洗裡撈出那支被她搓散了毛的狼毫，從抽屜裡拿出一支新的，放在她手邊。筆桿上刻著一個極小的“L”。
“因為你的畫不需要模仿任何人。”他說，“你隻是還不信。”
蘇晚盯著那支筆，心跳快得不像話。她想問他——畫室那盒史明克是不是你放的？圖書館的筆記本是不是你寫的？寫生賽的分組是不是你調的？你畫了我兩年，為什麼不告訴我？
可所有的問題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出不來。
她怕答案。怕他說“是”，然後她就不能再假裝不知道。怕他說“不是”，然後她就連這點念想都冇了。
她拿起那支新筆，蘸了限量版的霧藍，在廢紙上試色。顏料沉下去，比普通版更透，藍裡泛著一層極淡的紫，像暮色將儘時天邊最後一抹光。
“這個藍，叫什麼？”她問。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指尖的顏料移到她的眼睛。“官方名字叫‘深海’，”他說，“但我更願意叫它‘晚風’。”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
窗外起了風，銀杏葉沙沙響。她低下頭，在紙邊寫下兩個字：晚風。筆跡有點抖。
那天傍晚，她收拾畫具時，發現顏料盒底下又壓了一張便簽。字跡清雋，和“彆怕臟紙”出自同一人手筆：
“下次她再找你麻煩，告訴我。不用自己扛。——L”
她把便簽折了兩折，夾進速寫本的扉頁，和那片銀杏葉貼在一起。頁角已經鼓起來了，可她捨不得扔任何一張。
走出畫室時，夕陽正沉入教學樓背後。她回頭看了一眼——陸時衍還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盒被他拆開的普通版史明克，正在把裡麵的色塊按她的習慣重新排列。霧藍被調到了最上層。
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害怕。怕自己接不住他的光，怕這份沉甸甸的“被看見”總有一天會變成壓力，怕她畫不出配得上他的畫。
可她已經冇辦法假裝不知道了。
她在速寫本最新一頁畫下他的側影——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顏料盒，後頸有一小片陽光。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確認什麼。
畫完，她在角落寫下一行字，字很小，擠在頁角：
“如果有一天我畫不動了，你還會看我嗎？”
她冇有把這個問題問出口。但明天，她還是會去畫室。而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