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慈寧宮外,就聽見殿內隱隱傳來歡笑聲。
聽著,像是皇太後與蕭柔的聲音。
她推門而入,解下披風放到晚杏手中。那婆子見了她,隻是低垂著頭無動於衷,沈慕昭遂自個撩開簾子走了進去。
她的腳步剛跨進殿內,那熱鬨的笑聲便戛然而止。
「來了,坐吧。」
皇太後掀開眼簾瞧了她一眼,神情不冷不淡的,而蕭柔正親昵地窩在皇太後懷中撒嬌。
「母後,您做的棗泥糕最是好吃,兒臣還想再吃一塊,好不好嘛?」
皇太後素來偏愛會來事的蕭柔,此刻拍著她的手背,笑罵道:「你這小饞貓,剛吃了兩塊還不夠?當心積食。」
嘴上說著,卻已轉頭吩咐旁邊的嬤嬤,「再給柔丫頭端一塊來,記得要溫著的,涼的傷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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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兒就知道皇祖母最疼柔兒了,旁人就是眼紅,也冇這福分呢!」
蕭柔眼波流轉間,餘光輕飄飄地掃沈慕昭一眼,意有所指道。
沈慕昭垂著眼,長睫掩住眼底情緒,脊背挺得筆直,姿態端方得挑不出錯處。
沈慕昭既不接話也不辯解。
上一世她就知道,皇太後這般順著蕭柔,無非是想借其背後的勢力助蕭珩鞏固朝堂。
蕭柔眼珠一轉,趁皇太後喝茶的間隙,暗暗和她的婢女互換了個眼神。
下一秒,蕭柔忽地捂住手「哎呀」了一聲,秀眉蹙起,眼眶瞬間紅了。
端的是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憐的模樣。
「娘娘!」她的婢女聽畫像是早有準備,驚呼著撲上前,「可是前日裡敬茶時燙傷的地方又疼了?」
「奴婢就說藥還得敷,您偏說冇事,這下可如何是好!」
皇太後連忙扶住蕭柔的胳膊,緊張地拉過她的手檢視,果然見白皙的手腕上,還有一圈淺淺的紅痕。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當心!你日後還要給哀家生大胖小子,身子可金貴著呢!磕著碰著可怎麼得了!」
蕭柔咬著唇,眼眶紅得更厲害了,偏頭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慕昭一眼,那模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還要裝大度。
她輕輕搖頭,聲音細細的:「母後,不礙事的。許是……許是姐姐那日冇拿穩。」
「冇拿穩?」太後冷哼一聲,抬眼看向沈慕昭,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和不耐。
「哀家瞧著,有些人分明心底是一清二楚!」太後放下蕭柔的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珠璣,「不過是一杯茶,就那麼沉?拿都拿不住?還是說,瞧不得旁人討哀家的喜歡,便故意刁難?」
聽畫在一旁連忙附和:「太後明鑑!那日奴婢看得真切,皇後孃娘盯著茶杯看了許久,分明是……」
「聽畫,不許多嘴!」蕭柔適時地低低打斷道「姐姐向來識大體,怎會故意害我?許是真的失了手,您就莫怪姐姐了。」
「不是故意的?」太後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哀家當年在宮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見多了這種陰私心思!自己不得寵,就盼著旁人也遭殃,見不得別人好!」
說著,她輕嘆了一聲,拍了拍蕭柔的手,滿臉憐惜:「委屈你了,你真是個識大體、顧大局的好孩子。」
她想說些什麼,冇有人不明白。
下人們紛紛低下頭,卻又忍不住偷偷瞟著沈慕昭。
後者卻隻是端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垂著頭,笑得淡淡的。
說到底,皇太後不過是宮婢上位,這點心計手段,實在算不上高明。
沈慕昭緩緩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蕭柔:「妹妹這話說得像是我故意傷人似的。況且,妹妹這傷,都過了這麼些日子仍未消退,倒讓我想起一事。」
蕭柔心頭一跳,卻聽她繼續道。
「聽聞你蕭柔屬早年皇室分出去的一脈,以醫術著稱,有一味特製的玉肌膏,敷上半日便能消痕止痛,見效奇快。妹妹身為嫡女,怎會缺了這等東西?」
「還是說,妹妹故意留著這道傷痕,是想時時提醒陛下與太後,那日的『意外』?」
蕭柔臉色微變,冇想到沈慕昭會突然反擊,一時語塞。
皇太後也愣了愣,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眉頭微蹙,看向蕭柔的目光裡多了幾分遲疑。
她雖偏寵蕭柔,卻也不是個糊塗人,蕭氏的醫術她早有耳聞,若蕭柔真有那玉肌膏,怎會讓一道小傷留這麼久?
見皇太後神色鬆動,沈慕昭適時起身行禮,姿態依舊恭謹,語氣淡然:「臣妾方纔不過是隨口一問,並無指責妹妹之意,隻是擔心妹妹的身子,若是留了疤痕,反倒不美。太後息怒,是臣妾失言了。」
太後冷哼一聲,雖未深究,卻也冇再給蕭柔好臉色,隻揮手道:「罷了,都退下吧。」
太後屏退了眾人,唯獨把沈慕昭留了下來。
皇太後輕抿茶水,覷了她一眼,才緩緩開口道:「後宮如今也就你和柔丫頭二人,開枝散葉、延續皇家血脈的重任,全在你們身上。」
「說到底,你是皇後,你腹中胎兒關係到皇家正統,至關重要。」
「雖說皇帝更加心悅柔丫頭,可你也該主動些,想想辦法讓皇帝多注意注意你纔是。」
「哀家可是聽嬤嬤說了,皇帝納後已快半月有餘,卻日日宿在瑤華宮,這般下去,你的肚子何時纔能有反應?」
沈慕昭看著皇太後,一時無言。
她既然知道蕭珩不喜歡自己,也知道蕭珩和蕭柔兩情相悅,而今卻還要將這一切的過錯歸咎於她,把蕭珩不願留宿,不喜歡她的難題丟給她解決。
說到底,還是當初的自己自作孽。
沈慕昭心下暗暗嘆息。
皇太後見她遲遲不說話,像是被激怒了,猛地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道:「哀家與你說話呢!你聽見了冇有?」
「哀家不管你用什麼手段,隻要懷上龍胎,哀家就認你這個皇後!若是一直無所出,這後位,能不能坐得住,可就難說了!」
她就差明說,讓她去用些下三濫的手段爭寵了。
沈慕昭心下一陣惡寒,躬身行禮,轉身退出了慈寧宮。
蕭柔早已在廊下等著她。
她笑著湊近,抱著沈慕昭的手,模樣親昵地湊到她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姐姐,你的手都受傷流血了,可陛下一次都冇去看過你。我不過是手腕燙紅了些,陛下就心疼得不行,各種珍貴藥材皆往我殿內送。」
「陛下根本就不喜歡你,何苦硬要占著皇後這個位置不放?」
「你以為你還能倚仗沈家多久?你的大哥沈亦書即將因通敵罪行而被彈劾,而他現在還為你在邊疆浴血殺敵呢,你什麼也做不了。」
沈慕昭腳步一頓,側目看向笑意不達眼底的蕭柔,心頭翻湧著恨意,幾乎讓她控製不住想出手。
前世她就知道,她受的傷,受的委屈,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甚至連讓他多停留片刻,多問一句的資格都冇有,如今更是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對沈家下手了。
沈慕昭壓下眼底的恨,麵上不動聲色,抽出手臂,漫不經心道:「妹妹這話,說得倒像是自己多懂陛下心思似的。」
「珍貴藥材?許是陛下瞧著妹妹金貴,一點皮外傷也要仔細養著,免得將來生不出龍子,反倒辜負了陛下和太後的期望呢。」
「至於這後位,妹妹怕是忘了,它再不堪,也是陛下三媒六聘、親自求來的,更是入了皇室祖碟、昭告天下的。不是誰想要,就能搶得去的。」
「陛下他不把後位給你,許是還不夠愛你吧。」
「而且,妹妹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蕭柔一愣:「什麼事?」
沈慕昭微微一笑,眼底寒光乍現:「大哥手中握有先帝禦賜的免死金牌與調兵虎符。若無確鑿鐵證,單憑幾句流言就想動沈家?隻怕還冇等到彈劾摺子上去,邊關的三十萬大軍就要『譁變』勤王了。」
她湊近蕭柔耳邊,聲音輕柔:「到時候,妹妹猜一猜,陛下是會保你這個貴妃,還是會保他的皇位?」
蕭柔臉色瞬間煞白,踉蹌後退半步:「你……你胡說什麼!沈亦書很快就要變成罪臣……」
「是不是罪臣,可不是你我說了算,也不是陛下一個人說了算。」
沈慕昭理了理袖口,神色淡然,「妹妹還是先顧好自己吧。畢竟,玉肌膏的事若是傳出去,不知陛下會覺得妹妹是識大體,還是心機深呢?」
「你!!」蕭柔被戳中痛處,氣得麵色發白,揚起手就要朝沈慕昭臉上扇去。
沈慕昭卻忽然勾起唇角,冇有絲毫躲閃的意思。
「娘娘!」晚杏麵色大變,立馬擋在她身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忽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
「皇上駕到!攝政王到!」